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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9月1日·祁安的生日

九月一日的早晨,祁安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

屏幕上挤满了消息——妈妈的、哥哥的、林一航的、几个高中同学的。他眯着眼一条条看过去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
妈妈的:“小安生日快乐!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,周末回来吃。记得吃鸡蛋面。”


哥哥的:“生日快乐。卡里转了点钱,别省着。”后面跟了一个转账记录,金额是祁远一个月的工资。


林一航的:“祁祁祁祁祁安生日快乐!!等你回来吃饭!!!”后面跟了二十个感叹号和一张他去年生日时的合照。


祁安笑了,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。


十八岁了。


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。
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脑子里莫名浮起一张脸——冷白的、安静的、像隔了一层雾。


那个新来的同桌。


昨天一整天,他们没说几句话。他试着搭话,对方只用“嗯”“哦”“……”回应。放学的时候他“顺路”跟上去,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住西区。”


他明明不认识自己。


可他不记得了。七岁那年,那个蹲下来给他奶糖的小男孩,已经不记得他了。


祁安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。


没关系。我记得就够了。


他起床洗漱,出门的时候特意绕到东区的那条街上走。温言家在那条巷子的尽头,他昨天送他回来时记住了。


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把阳光筛成碎金,铺了一地。


祁安放慢脚步,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


门关着。
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学校走。


---



早自习的时候,温言的座位是空的。


祁安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,课本摊在桌上,一页都没翻过。


“祁安,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林一航从前座扭过头来,小胖脸上写满了八卦,“昨晚没睡好?还是——”


“闭嘴。”


“你凶什么嘛……”林一航缩了缩脖子,又忍不住凑过来,“你是不是在等温言?”


祁安没理他。


“祁安,你昨天送他回家了吧?你住西区,他住东区,你绕了半个城送他回家,你——”


“林一航。”祁安终于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想被调到最后一排?”


林一航识趣地闭嘴了,但转过身的时候还是嘟囔了一句:“你看他的眼神像狗看骨头……”


祁安抬起脚踹了一下他的椅子。


林一航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。


第一节课上到一半,温言才从后门溜进来。他弯着腰,脚步很轻,像一只不想惊动任何人的猫。祁安的目光一直跟着他,看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书包放在桌角,然后——


温言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
很短,不到一秒。但祁安捕捉到了。


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厌烦。只是看了一眼,像确认旁边的人还在。


然后温言转回去,翻开课本,开始抄笔记。


祁安低下头,嘴角翘了一下。


---



中午吃饭的时候,祁安端着盘子往温言常坐的那个角落走。


温言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白饭。


祁安在他对面坐下。


温言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
祁安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温言碗里。


温言低头看着那只鸡腿,筷子停在半空。


“……不用。”


“我吃不完。”


这是个拙劣的借口。温言看了他一眼,显然知道他在撒谎,但没有再拒绝。他夹起鸡腿,咬了一小口。


祁安低头扒饭,心里高兴得要命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
林一航端着盘子站在旁边,表情复杂:“那我坐哪儿?”


祁安抬头看他:“隔壁桌。”


“隔壁桌有人——”


“那就坐对面。”


“对面也有人——”


“祁安——”林一航的声音拔高了。


祁安指了指隔壁的隔壁:“那儿。”


林一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温言,最后哼了一声,端着盘子走了。走之前扔下一句:“见色忘义。”


祁安差点被饭呛到。


温言抬起头,看着他:“他说的什么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祁安咳了两声,“他脑子有病。”


温言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

祁安偷偷看他。
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温言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低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夹菜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
祁安想起七岁那年,那个小男孩蹲下来,把手里的奶糖塞给他。


“给你。我爸爸说,吃了糖就不疼了。”


他的睫毛也是这样,在脸上投下阴影。


祁安低头扒饭,耳朵有点红。


---


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。


“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,我念一下排名。”


全班安静下来。


“第一名,温言。数学满分,语文年级第一,英语——”


祁安偏头看温言。他面无表情地坐着,像念的不是他的名字。


“第二名,赵思远……”


“第十八名,祁安。”


祁安松了口气。还行,比上次进步了两名。


班主任又说了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的目光落在温言的卷子上——那张卷子上的字迹很漂亮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。


他突然想起高二那年,他路过文理分科的咨询室,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里面,和教务主任说话。那个男生的声音很低,他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他的背影——瘦瘦的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
后来他听同学说,那是高三的学长,叫温言,成绩很好,但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。


他当时没多想。


现在他坐在这个人旁边,才发现他比那时候更瘦了。


祁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去。


温言低头看了一眼。


纸上写着:“生日快乐。”


温言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

“今天你生日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
祁安点头。


温言沉默了两秒,转回去,没说话。


祁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。他把草稿纸拿回来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没事,我不太过的。”


正准备推过去,温言的笔突然伸过来,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

“嗯。”


祁安看着那个字,愣了很久。


一个“嗯”。没有“生日快乐”,没有“恭喜”,只是一个“嗯”。


但他觉得够了。


他把草稿纸折好,夹进课本里。


---



放学的时候,祁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。


他在等。


温言也在收拾书包,动作和他一样慢。


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。林一航背着书包经过他们桌边,看了看祁安,又看了看温言,嘴巴张了张,被祁安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

“我先走了啊。”林一航说完就跑。


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
温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,站起来。


祁安也站起来。
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。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,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靠得很近。

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温言突然停下来。


祁安也停下来。


“你走哪边?”温言问。


“东门。”祁安说。


温言看着他。


沉默了三秒。


“你住西区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那你走东门?”


“绕路。”祁安说,“锻炼身体。”


温言没说话,看了他几秒,转身往东门走。


祁安跟上去。


他们并排走在东区的巷子里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温言的脚步慢了一点。
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
祁安停下来,站在巷子口。


温言往前走了几步,突然回头。


“祁安。”


“嗯?”


温言站在夕阳里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


祁安站在原地,看着他转身走进巷子,推开门,消失在门后。


夕阳把整条巷子烧成金色。


祁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


然后他笑了。


---



那天晚上,祁安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


窗外的路灯亮着,把对面的楼照成暖黄色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主人轻声呵斥,然后安静下来。


他在日记本上写:


“九月一日。我十八岁了。”


“今天他没来上早自习,我以为他不会来了。但第一节课的时候他从后门溜进来,看了我一眼。”


“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。他说不用,但还是吃了。他咬鸡腿的样子很小口,像只猫。”


“下午自习课,我在草稿纸上写了‘生日快乐’推给他。他没回我,只在纸上写了一个‘嗯’。”


“但放学的时候,他说了。”


“他说‘生日快乐’。”


“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”


“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进巷子,推开门,消失在门后。”


“他好像瘦了很多。比高二那年我在咨询室看见他的时候更瘦了。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,但我知道他一个人。”


“他一个人住在东区的那间小房子里。”


“我想陪着他。”


“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。”


“就是想在他身边。”


“哪怕他不记得我了。”


“哪怕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

“我在他身边就够了。”


他停笔,把日记本合上。


窗外起了风,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

他想起七岁那年,那个小男孩把奶糖塞进他手里,说“吃了糖就不疼了”。


他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——沉默的、疏离的、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。


但他记得那颗奶糖的味道。


很甜。


---



同一时刻,东区巷子尽头的那间小房子里,温言坐在桌前。


桌上摊着课本,但他没有看。


他在看窗外。


巷子里的路灯坏了,外面很暗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

他想起今天那个人看他的眼神。
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
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。


上一次听到,是去年。妹妹趴在他耳边说“哥哥生日快乐”,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——是她自己做的,奶油抹得到处都是,上面插着两根蜡烛,一根是他的年龄,一根是她的。


“哥哥十九岁,念念十二岁!”


她笑得很开心,眼睛亮亮的。


那是她最后一个生日。


温言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回去。

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铁盒。打开,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

“哥哥生日快乐!——念念”


他把便签纸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

然后放回去,锁好。


他重新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:


“九月一日。”


“今天是他的生日。”

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不对,我知道。祁安。他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。祁安。两个字。”


“他把鸡腿夹给我。他说吃不完。他在撒谎,我知道。他的盘子里只有那一只鸡腿。”


“他在草稿纸上写‘生日快乐’。我回了‘嗯’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生日快乐。这四个字我已经很久没说过了。”


“但放学的时候我说了。”


“他站在巷子口,路灯坏了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但我知道他在笑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知道。”


“他住在西区,但每天走东门。他绕半个城送我回家。他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
“但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

“我知道他在看我。上课的时候、吃饭的时候、走路的时候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阳光一样,暖的。”


“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看我了。”


“已经很久了。”


他停笔,把日记本合上。

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,像一个人在挥手。


温言看着那片影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

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
有没有人想看悬疑小说?如果有的话,可以等月末的时候我要和这本书一起更新另外一本悬疑小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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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在我眼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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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在我眼中

作者: 莫生闲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