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考是在第三周。
温言没太当回事。他做过的卷子比这难多了,在一中的时候,老师喜欢出竞赛题,一套卷子能做哭半个班。这里的题中规中矩,没什么挑战性。
但他还是认真写了。不是为了排名,是习惯。以前在病床边陪妹妹的时候,他只能在旁边做题。医院的床头柜很小,只能摊开一本练习册。他就那样趴着写,一写就是一整个下午。妹妹的呼吸声很轻,监护仪的声音很有规律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,像有人在下雨。
那时候他告诉自己,题做完了,妹妹就会醒。
后来题做完了很多本,妹妹也没醒。
他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过程写完,放下笔,检查了一遍。选择题应该全对,填空题也是。大题的过程写得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步骤。
旁边的祁安还在写。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,好像卡在哪道题上了。温言没看他,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,闭眼靠着椅背。
林一航在前面抓耳挠腮,椅子腿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。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老实了,安静了大概三十秒,又开始晃。
温言觉得有点困。昨晚没睡好,凌晨三点醒了一次,再也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,听着听着天就亮了。
“还有十五分钟。”监考老师说。
林一航开始疯狂地写,笔尖都快戳破纸了。祁安那边也快了起来,翻卷子的声音比刚才密了不少。
温言把卷子翻过来,最后扫了一眼。没什么要改的。
交卷的时候,林一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,”他翻了个面,脸朝上,“最后一道大题我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字都没写,你写了‘解’。”祁安在后面说。
“那也叫写?”
“至少得一分。”
林一航哀嚎一声,把头埋在胳膊里。
温言把笔收好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手有点酸,写了两个小时,中间没停过。他甩了甩手,准备出去透口气。
“温言,”林一航突然抬起头,“你最后一道大题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难不难?”
“还行。”
林一航又哀嚎了一声,把头埋回去了。
祁安看了温言一眼,好像在忍笑。
温言没注意。他走出教室,靠着走廊的栏杆站了一会儿。天很蓝,操场上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,有人在跑圈,有人在踢球。哨声从下面传上来,尖锐又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他看了几分钟,转身回了教室。
下午考英语和理综。
英语是温言的强项。他读初中的时候英语一般,后来为了给妹妹看国外的医疗资料,自己硬啃了一年。那些专业词汇又长又拗口,他一个一个查,一个一个背。现在看高中的英语阅读,反而觉得简单。
听力放完的时候,他已经把单选做完了。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小孩救了一只鸟的故事。他读了一遍,没有犹豫,直接选。这种套路他太熟了。以前给妹妹讲故事的时候,他编过很多这种故事。小鸟啊,小兔子啊,迷路的小猫啊。妹妹喜欢听,听完还要他再讲一遍。
他做完了,看了看表,还剩四十分钟。检查了一遍,改了两个不确定的选项。
交卷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叽叽喳喳的,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抱怨题太多。温言从人群里穿过去,走到楼梯口。
“温言!”
他回头。林一航从后面挤过来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,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的。
“你觉得英语难吗?”林一航喘着气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觉得好难!那个完形填空我读了半天没读懂,什么鸟不鸟的——”
“讲的是一个小孩救了一只受伤的鸟,后来鸟飞走了,春天又回来了。”温言说。
林一航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:“哦。那我好像选错了挺多的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跟着人流往楼下走。到了一楼的时候,林一航突然拍了一下脑门。
“对了!明天考完试咱们班聚餐!陈老师说的,你有没有收到通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啊?可能还没发。反正就是明天晚上,在学校旁边那个餐馆。你也来吧?”
温言没立刻回答。他不太想去。这种场合他应付不来,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笑。
“来吧来吧,”林一航说,“大家都去,你不去多没意思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,说了一句。
温言看了他一眼。祁安没多说什么,书包挎在肩上,好像只是在等林一航说完。
“行。”温言说。
“太好了!”林一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“那我明天叫你!你坐我旁边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校门口跑,回头喊了一声“明天见”,就消失在人堆里了。
祁安和温言并排往外走。校门口很挤,有人在等车,有人在等人,有人在小卖部门口买水。
“你英语考得怎么样?”祁安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最后那个阅读,第三篇,第二段那个词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哪个词?”
“就是那个,四个字母的,好像是形容某种鸟的——”
“‘迁徙’。”温言说。
“哦。”祁安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他们停下来等。
“你做题一直这么快?”祁安突然问。
温言想了想。“习惯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在一中也这样?”
“嗯。”
绿灯亮了,他们过了马路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,偶尔碰一下,又分开。
“一中的题是不是比这边难?”祁安又问。
“难一些。”
“那你转过来之后,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?”
温言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不是没意思,是没什么感觉。做题就是做题,在哪做都一样。以前在医院做,现在在教室做。桌子比医院的床头柜大,椅子比医院的好坐,旁边还多了一个人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祁安没再问了。
到了小区门口,温言停下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祁安说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温言。”
温言回头。
“明天晚上的聚餐,你要是待不惯,可以早点走。”
温言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硬撑。”祁安说。
说完他就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很快就消失在路口。
温言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转身进了小区。
---
第二天的理综,温言也写得很顺。物理大题考的是电磁感应,这种题型他做过很多遍。以前给妹妹陪床的时候,旁边有个病人家属是物理老师,没事就给他出题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儿子出了车祸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老头没事干就在走廊里踱步,看见温言在做题就凑过来看。
“你这个解法不对。”老头说,“你看这里,磁场方向反了。”
温言改了。
“还是不对。你受力分析漏了一个力。”
他又改了。
老头满意地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。
“小伙子脑子不错,以后能考个好大学。”
那颗糖他没吃,放在妹妹枕头旁边。后来妹妹走了,那颗糖也不知道去哪了。
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上去,放下笔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他看着那条线,发了会儿呆。
监考老师说“还有十五分钟”的时候,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。没什么要改的。
交完卷,林一航从后面扑过来,差点把他撞到桌子上。
“终于考完了!!!”林一航大喊,“我要回去睡一整天!”
“你每次考完都说要睡一整天。”祁安在后面说。
“这次是真的!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林一航不理他,转头看温言: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每次问你你都说还行。”
温言想了想。“不太好。”他说。
林一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骗人。”
温言没说话。他确实在骗人。他考得挺好。
晚上聚餐的地方在学校旁边的餐馆,不大,摆了四张圆桌。温言到的时候,林一航已经在门口等了。
“这边这边!”他拉着温言往里走,占了靠窗的一桌,“你坐我旁边!祁安你也坐这边!”
祁安坐下来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人慢慢来齐了。陈老师坐在另一桌,和几个班干部一起。菜上来的时候,林一航给温言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温言看着碗里的红烧肉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夹过菜了。以前在家里,妈妈总是给他夹菜,夹得碗里堆得满满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客气什么!”林一航又给他夹了一块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提议玩游戏。击鼓传花,传到谁谁就要表演节目。林一航积极得很,拿了个空瓶子当鼓槌,在桌上敲。
第一轮瓶子传到了祁安手里。
“表演表演表演!”林一航带头起哄。
祁安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我画个东西吧。”
服务员找了纸笔来。祁安低着头画了几分钟,画完转过来给大家看——是这间餐馆,画得很像,连墙上贴的菜单都画上了。
“牛逼啊!”林一航第一个鼓掌。
瓶子继续传。第二轮传到了温言手里。
林一航眼睛亮了:“温言你来一个!”
温言站起来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不会画画,不会唱歌,不会任何可以表演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
他想了想,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。小时候妈妈讲给他听的,关于一只小鸟找家。
“小鸟飞了很多地方,问了很多动物,都没有找到家。天黑了,它停在树枝上,又冷又饿。这时候另一只小鸟飞过来,说,你住我隔壁吧。于是小鸟就有了家。”
他讲完了。很平淡,没什么起伏,没什么表情。
但林一航带头鼓掌了,鼓得很响。
“好!讲得好!”
温言坐下来,脸有点热。
旁边的祁安没鼓掌,但他看了温言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温言注意到了。
他低下头,假装在喝杯子里的水。
聚餐快结束的时候,有人开始串桌敬饮料。林一航拉着祁安去别的桌闹,温言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。
路灯亮了,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有人骑车经过,铃铛响了一声,远了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温言转头。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旁边。
“还好。”
“要不要先走?”
温言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们没跟别人说,悄悄出了餐馆。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多了,温言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松了一点。
“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?”祁安问。
“不太习惯。”
祁安没再问。他们沿着街边走,和平时回家的方向一样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温言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今天。还有之前。”
祁安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一直在帮我。”温言说。他不太会说这种话,说完了觉得有点别扭,好像不该说。
祁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帮过别人吗?”他问。
温言愣了一下。很久以前的事,他不太记得了。好像是很小的时候,在公园里,有几个大孩子在欺负一个小孩。他跑过去挡在前面。后来怎么样了?他记不清了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帮他的时候,有想过要他谢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祁安说。
他往前面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温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越来越长,最后消失在路口。
他转身进了小区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以前妹妹最喜欢看星星。她总是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,哥哥你看,那颗星星在对我眨眼睛。
现在那颗星星还在天上。只是没人看了。
温言低下头,推开单元门,走了进去。
电梯里的灯有点刺眼。他按了楼层,靠在墙上,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。头发有点乱,眼睛有点红。
今天好像说了很多话。不太习惯。但也没有那么难受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他掏出钥匙,开门,进去,关门。
屋子里很暗。他没开灯,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
台灯亮了。光在桌面上铺开,照着他摊开的课本,照着他没写完的作业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,没有动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风吹过来,窗帘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,像很久以前,在医院里,他趴在床头柜上做题。妹妹在旁边睡着,呼吸很轻。监护仪的声音很有规律。那时候他觉得,只要题做完了,妹妹就会醒。
现在他还在做题。只是没有人在旁边等了。
他写完最后一道题,放下笔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安静得很。
他站起来,关掉台灯。房间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,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片影子。
明天还要上课。还有很多题要做。
他闭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