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臂压着课本，课本压着那些还没干的墨迹。他刚才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，写完就划掉了，划得很重，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。

他写的是“祁安”。

写完就划掉了。划了三道线，一道比一道重，把那个名字彻底盖住了。

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，什么都没有写。

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光斑慢慢移动，从课本的封面移到桌角，移到那瓶喝了一半的水上，移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

温言看着那片光，发了会儿呆。

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写作业。

晚自习的时候，教室里很安静。

陈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，有人在传纸条，有人在偷偷吃零食。林一航在前面不知道在写什么，写一会儿就回头跟祁安说句话，被祁安踹了一脚椅子，老实了五分钟，又开始回头。

温言在做数学卷子。他做题很快，选择题填空题基本不用草稿纸，大题也只写关键步骤。一张卷子做完，旁边的祁安还在写第一面。

他翻到下一张卷子，继续写。

林一航又回头了，这次手里攥着一包辣条，小声说：“吃不？”

祁安没理他。

“祁安祁安祁安——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我问的是温言。”林一航把辣条往温言那边递了递，“温言你吃不？”

温言摇头。

林一航有点失望，把辣条收回去了，自己撕开吃了起来。辣条的味道飘过来，有点呛。祁安皱了皱眉，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
凉风灌进来，吹动了桌上的卷子。温言伸手压住，看了一眼祁安。祁安正低头写题，好像只是随手推了一下窗户。

温言把卷子压好，继续写。

写完第二张卷子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余光扫到祁安的桌面——素描本压在课本下面，露出一角。上面画的是教学楼，线条很利落，窗户一格一格的，连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都画上了。

温言收回目光，把卷子摞好，拿出英语课本背单词。

背到一半的时候，陈老师站起来，在教室里转了一圈。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温言的卷子，点点头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
林一航在陈老师转身的瞬间把辣条藏进桌斗里，动作快得像练过。

陈老师走回讲台，说了句“还有二十分钟下课”，又低头批作业了。

林一航长出一口气，把辣条从桌斗里掏出来，发现已经吃完了，有点遗憾地舔了舔手指。

“你恶不恶心。”祁安说。

“你管我。”林一航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转过身来，“温言你卷子写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么快？！”林一航瞪大眼睛，“那你借我抄抄？”

温言把卷子递过去。林一航接过来，如获至宝，转身开始奋笔疾书。

祁安看了温言一眼。温言没注意，他在背单词，嘴里默念着什么，声音很低，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林一航把卷子还回来，说了句“谢了兄弟”，就冲出了教室。大概是去小卖部了。

温言把卷子收好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坐了一晚上，后背有点僵。

“你每天都写这么快？”祁安突然开口。

温言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。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
祁安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，灯灭了几盏。温言开始收拾东西，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。

“你住东区？”祁安又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祁安顿了顿，“以后可以一起走。”

温言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抬头看祁安。祁安没看他，正在往书包里塞素描本，动作很随意，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话。

“好。”温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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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校门的时候，林一航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举着一根冰棍。

“你们走那么快干嘛！”他喘着气，“等等我！”

“你不是去小卖部了？”祁安说。

“买完了啊！”林一航咬了一口冰棍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们是不是要一起走？我也一起！”

“你家在东区？”祁安问。

“不在啊，但我可以绕路。”林一航理直气壮，“反正回家也没事干。”

祁安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三个人一起往东区走。林一航走在中间，嘴就没停过，一会儿说今天体育课谁摔了一跤，一会儿说隔壁班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，一会儿又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。

祁安偶尔应两句，温言一直没说话。

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，林一航突然停下来：“我家往那边走，明天见！”

他跑了两步，又回头喊了一句：“祁安你明天帮我带早餐！我要肉包子！”

“自己买。”

“我起不来！”

“那你别吃。”

林一航已经跑远了，喊了一句什么，被风吹散了。

路上只剩下两个人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在前面，一个在后面，偶尔重叠一下。

“他话很多。”祁安突然说。

温言没接话。

“但没有恶意。”祁安又说，“他就是那样的，你别介意。”

“没介意。”温言说。

祁安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，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你住哪个小区？”祁安问。

“前面那个。”

“我还在前面一点。”

温言没说话。他不太擅长这种对话。以前在学校，没人会问他住哪里，没人会等他一起走，没人会说“以后可以一起走”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只能沉默。

祁安好像也不在意他的沉默，继续往前走，步子不大不小，刚好和他并排。

到了小区门口，温言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祁安也停下来，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温言走进小区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祁安还站在路灯下面，好像在等什么。看见他回头，挥了一下手，转身走了。

温言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
他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。只是一个同学说可以一起走，很普通的事。但他站在这里，看着那个人走远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。只是觉得，明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