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。
温言不太想去。不是不喜欢运动,是不喜欢那种“被分组”的感觉。两个人一组,三个人一组,总有人落单。以前他不在意,现在也不在意,只是不想被注意到。
但体育课点名。不去会被记名字。
他换了运动鞋,跟着人流往操场走。林一航在前面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“祁安你快点!今天测八百米!”
“我又不是你,跑那么快干嘛。”祁安在后面走,不急不慢的,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,整个人懒洋洋的。
温言走在最后面,不远不近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操场上的风很大,把跑道边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。体育老师是个黑脸的中年男人,说话中气十足,吹哨子的声音能把耳膜震破。他站在跑道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,喊了一声“集合”,所有人稀稀拉拉地站过去。
“今天测八百米。”体育老师扫了一眼队伍,“男生先跑,女生准备。”
有人开始哀嚎。林一航站在队伍里,小声跟旁边的人说:“我最讨厌跑八百米了,每次跑完都像死了一次。”
“那你上学期还跑第一。”旁边的人拆穿他。
“那是意外!”
祁安在后面笑了一声,很轻,但温言听见了。
体育老师开始分组,一组一组地叫名字。温言站在队伍末尾,等着被叫到。
“祁安,林一航,温言……你们几个,第二组。”
温言走到起跑线后面,站在最外侧的跑道。祁安站在他左边,林一航在最里面,正蹲着系鞋带。
“预备——”哨声响了。
温言跑出去,不快不慢,保持着自己的节奏。他跑步不太好看,步子小,摆臂也不够开,但稳,呼吸不乱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。
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祁安。他步子大,腿长,跑起来很轻松,像一只不着急的鹿。他从温言旁边经过的时候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可能只是巧合。但温言感觉到了。
他没加速,也没减速,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。
祁安跑过去了,跑到前面,和林一航并排。林一航回头看了一眼,好像在找什么人,然后放慢了速度,退到温言旁边。
“你跑得挺稳的。”林一航说,一边跑一边喘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以前跑步……最怕……就是节奏乱……你这种最好……不累……”
温言没说话。
林一航也不在意,又加速跑到前面去了。
最后一百米的时候,温言稍微提了一点速。不是想追谁,是习惯。以前妹妹在旁边看着他跑,会说“哥哥加油”,他就跑快一点。现在没人看了,但这个习惯还在。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体育老师按了一下秒表,在记分板上写了什么。温言没去看成绩,走到跑道边上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
有人递过来一瓶水。
他抬头,是祁安。
“给你的。”祁安说,语气很平,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温言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把刚才那点热气都压下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祁安没回答,转身走开了。
---
跑完八百米,体育老师放他们自由活动。
林一航拉着几个人去踢球,祁安被拉去当守门员。温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看着他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。
风还是很大,把跑道边的落叶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。有人踢球的时候把球踢歪了,滚到台阶下面,祁安跑过来捡球。
“接着。”他把球扔回去,转过身,看见温言坐在台阶上。
“你怎么不去玩?”他问。
“不想动。”温言说。
祁安没再说什么。他在台阶上坐下来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没拨好,有一撮还是翘着。
温言看了一眼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没说话,转回去看操场。
林一航在球场上喊:“祁安!你干嘛呢!快来守门!”
“来了。”祁安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跑回球场。
温言继续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踢球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带着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味道,有点涩,有点凉。
他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坐在操场边上看别人踢球是什么时候了。可能是高一,可能是更早。那时候妹妹还在,会在放学后来学校找他,坐在操场边上看他跑步。她抱着他的校服外套,书包放在膝盖上,两条腿够不着地面,晃啊晃的。
“哥哥你跑快点!”
“哥哥加油!”
“哥哥你是最棒的!”
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,她会站起来,踮着脚尖冲他挥手。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校服袖子太长,被她卷了好几道,还是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温言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回去。
睁开眼的时候,祁安正好扑了一个球,整个人摔在草地上,滚了一圈。林一航跑过来,伸手把他拉起来,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很大声。祁安拍掉身上的草屑,笑了一下,不是很夸张的那种,就是嘴角弯了弯。
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校服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晒过太阳的皮肤。他站在那里,比操场上的大部分人都高,肩膀很宽,背脊挺直,像一棵不怎么说话但长得很好的树。
温言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起昨天公交车上那个人靠窗睡觉的样子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,一明一暗的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那时候他站在车门旁边,其实可以多看一眼。但他没有。他下了车,走了,没有回头。
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习惯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当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,操场上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---
下课铃响的时候,温言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教室走。
林一航从后面追上来,满头大汗,校服脱了搭在肩上:“温言!你刚才看到没!我进了两个球!”
“看到了。”温言说。
“真的?你看到了?”林一航眼睛亮了,“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发呆呢!”
温言没说话。
林一航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祁安那个扑救你看到没?整个人飞出去!帅不帅!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温言说。
“还行?!”林一航瞪大眼睛,“那叫还行?我要是他我能吹一年!”
祁安从后面走上来,拍了林一航后脑勺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夸你呢!”林一航捂着头,“你怎么不识好歹!”
祁安没理他,从温言旁边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可能只是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。
温言看着他的背影,走得很稳,不急不慢,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印出肩胛骨的形状。阳光打在他身上,把那片汗湿的布料照得有点透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回到教室的时候,温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水龙头里的水很凉,浇在脸上,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东西都冲走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红红的,大概是刚才晒的。头发也被风吹乱了,有一撮翘在头顶,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他想起刚才祁安拨头发的样子。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好像也是这个位置。
他收回目光,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回到座位上,祁安已经坐在那里了,正在喝水。他看见温言回来,把水瓶拧上盖子,放在桌角。
“你头发翘了。”他说。
温言伸手按了一下,没按下去。
祁安看着他按了两下,还是没按下去,伸手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,做了个示范:“往这边压,顺着方向。”
温言顺着他的手势压了一下。还是没压下去。
祁安看着他,停了一下,好像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伸手,帮温言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。手指从他发顶划过,很快,轻得像风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收回手,拿起桌上的水瓶,又喝了一口。
温言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
头顶上那个位置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,很淡,很快就散了。但那个触感还在,像一根羽毛从皮肤上划过去,不重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。”祁安说,目光落在桌上的课本上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温言也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窗外有人在喊“祁安”,大概是林一航。祁安应了一声,站起来,把水瓶放进桌斗里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温言没抬头。
祁安走了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窗外的风把课本吹翻了几页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温言把那几页按回去,压在手臂下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