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温言到教室的时候,祁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桌面上摊着一本素描本,铅笔夹在指间,正在画什么。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响,他抬起头,看了温言一眼,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温言也点了一下头,坐下来,把书包放进桌斗。
他没看祁安在画什么。但余光扫到了一点——好像是建筑的轮廓,线条很干净,一笔到底,没有多余的涂抹。
前面那个位置还空着。林一航没来。
温言把第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,翻开到昨天讲的地方,低头看了起来。教室里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早到的在补作业,偶尔有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,和翻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。
祁安也没说话。铅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,很轻,不急不慢,像某种白噪音。
温言盯着课本上的字,看了几行,发现自己其实没在读。
他在听那个声音。
不是故意听的。只是教室里太安静了,安静到那个声音变得很明显,像一个人在纸上走路,一步,一步,不紧不慢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在课本上,这次认真看了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门被推开的时候,撞到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赶上了赶上了赶上了——”
林一航冲进来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,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,整个人像一阵小型龙卷风,从门口刮到座位前。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椅子还没坐稳就先转过身来。
“祁安祁安祁安!你猜我带了什么!”
祁安头都没抬:“不想猜。”
“你怎么这样!”林一航把塑料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看!草莓牛奶!今天小卖部新到的!我抢了两盒!”
温言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不喝草莓味的吗?”祁安问。
“给你买的!”林一航理直气壮,“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?我一共抢了三盒,我自己留了一盒,给你一盒——”
他说着,从袋子里掏出一盒,放在祁安桌上。
祁安看了一眼那盒草莓牛奶,没动。
“还有一盒呢?”他问。
林一航嘿嘿笑了两声,转过头来,把最后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温言桌角。
“给你的!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,好像有点不好意思,“昨天你没吃我的糖,今天请你喝牛奶!”
温言看着那盒草莓牛奶。
粉红色的包装,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,被咬了一口,露出里面红润的果肉。包装角落画着一头卡通奶牛,戴着草莓帽子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盯着那盒牛奶,没说话。
“你不喜欢草莓?”林一航小声问,语气里有点紧张,“那、那我下次买别的口味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温言把牛奶往桌角推了一下,“你喝吧。”
“可我就是给你买的啊。”林一航挠挠头,“你不喝就浪费了……”
温言没说话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祁安伸手把那盒牛奶从温言桌角拿过来,放在自己桌上,把自己那盒推给林一航:“他喝不了草莓味的,给我吧。你的你自己喝。”
林一航看看祁安,又看看温言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哦,行。”
他转回去了,把那盒牛奶塞进桌斗里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早知道买原味的了……”
祁安把两盒草莓牛奶放在桌角,没再管。拿起铅笔,继续画他的素描。
温言低下头,看着课本上的字。
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不是不认识,是看进去了,但脑子没在转。他只是盯着那些笔画,一笔一划的,黑字白纸,很干净,不用想别的。
祁安刚才说的是“他喝不了草莓味的”。
不是“他不喜欢”,是“喝不了”。
温言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。可能是昨天林一航拿草莓糖的时候,他说的那句“不要”。可能是他当时的表情。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也可能什么都不是,只是随口一说。
他不想去猜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课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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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讲课慢悠悠的,声音像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,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。他喜欢讲课文之前先扯一段闲篇,今天扯的是秋天的诗。
“古人写秋天,要么写丰收,要么写萧瑟。你们喜欢哪种?”
下面稀稀拉拉有几个声音说“丰收”,有几个说“萧瑟”。林一航在底下小声说了句“我喜欢放假”,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。
温言没出声。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个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。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有几棵秃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那里,像被谁掰断了手指头。
“……所以同样是秋天,有人看到的是‘霜叶红于二月花’,有人看到的是‘无边落木萧萧下’。”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境由心生,你们现在觉得秋天是什么样的,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,又是不一样的看法。”
温言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课本上。
《故都的秋》。郁达夫。
他读过。不止一遍。
最早是小学的时候,在妈妈的书架上翻到的。那时候读不懂,只觉得满篇都是“秋”字,读起来凉飕飕的。后来妈妈给他讲了,说这篇文章写的是北平的秋天,写的是那种“来得清,来得静,来得悲凉”的秋意。他还是不太懂,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——清,静,悲凉。
现在他懂了。
但他不想懂。
“温言。”
他抬起头。语文老师正看着他。
“你来读一下第三段。”
他站起来,翻开课本,找到第三段,开始读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读得很平,没有起伏,没有停顿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,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。
读到“秋的味,秋的色,秋的意境与姿态,总是看不饱,尝不透,赏玩不到十足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。
很轻,轻到可能没人注意到。
但他自己注意到了。
因为他突然想起,有人说过喜欢秋天。
妹妹。
她说秋天最好,不冷不热,可以去公园捡落叶,可以吃糖炒栗子,可以穿新买的外套。她说等秋天到了,要和他一起去植物园,看银杏叶变黄。
那年秋天,她没等到。
他继续往下读,声音还是平的,还是稳的,一个字都没有多,一个字都没有少。
读完了,坐下来。
语文老师点点头:“读得很好,请坐。”
旁边的祁安没有看他。铅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,又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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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,林一航又转过来。
这次他没拿吃的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表情神秘兮兮的。
“祁安,你看这个。”他把纸条摊在祁安桌上。
祁安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不觉得很像吗?”林一航压低声音,“你看这个侧脸,这个下颌线——”
“不像。”祁安说。
“怎么不像!你再看看!”林一航急了,把纸条往他面前推,“我昨天晚上画的,照着照片画的,你看看这个角度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像。”祁安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林一航愣了一下,缩了缩脖子,把纸条收了回去:“好好好,不像不像,你说不像就不像。”
他转回去了,但没过三秒,又探过来半个脑袋,小声说:“那你要不要看照片?我手机上——”
“林一航。”祁安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。
“行行行,不看不看。”林一航彻底转回去了,趴在桌上,把纸条塞进课本里,小声嘟囔,“凶什么嘛……”
温言低头看着课本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知道林一航在说什么。他能猜到那张纸条上画的是什么。
不是他自恋。是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。
以前在一中,也有人这样看过他。不是喜欢,是好奇。是对“这个人怎么不说话”“这个人怎么总是一个人”“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”的好奇。那种目光会追着你,跟着你,在你背后指指点点。你以为他们是在关心你,其实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谈资。
他不喜欢被看。不喜欢被讨论。不喜欢成为别人嘴里“那个谁谁谁”。
所以他把课本竖起来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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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课是数学。
陈老师讲卷子。温言的卷子已经写完了,红笔批改过的痕迹还在上面——全对,一道都没错。
他不想交。不是怕被说炫耀,是怕被注意。
“最后一题,谁来讲?”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。
没人举手。
“温言,你来。”
温言站起来。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陈老师会点他——昨天交上去的摸底测试,他考了满分。陈老师大概觉得他是那种“好学生”,应该多回答问题。
他没说什么,拿着卷子,把最后一题的解题过程念了一遍。简洁,清晰,没有多余的话。
念完了,坐下来。
陈老师点点头:“很好,思路很清晰。大家听到没有?这种大题,就要这样写,步骤要全,逻辑要清楚。”
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。温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有好奇的,有惊讶的,有那种“原来他成绩这么好”的。
他不喜欢。
卷子被他翻过去,扣在桌上,挡住上面的红色对勾。
旁边的祁安好像在看黑板,又好像没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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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放学的时候,林一航又在喊饿。
“食堂今天有什么?我想吃红烧肉——祁安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祁安站起来,把素描本合上,塞进桌斗里。
他看了一眼温言。温言正低着头收拾东西,好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温言,你去不去食堂?”林一航探过头来,声音比跟祁安说话的时候小了一点。
“不了。”温言说。
“你不吃饭啊?”林一航瞪大眼睛,“人是铁饭是钢——”
“带了。”温言从桌斗里拿出一个饭盒,放在桌上。
林一航看了一眼那个饭盒,没再说什么。拉着祁安走了。
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温言打开饭盒,里面是昨晚的剩菜——米饭,炒青菜,几片火腿。他吃了一口,米饭有点凉了,青菜也蔫了,没什么味道。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,不急不慢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教室门被推开了。
祁安走进来,手里拿着两盒牛奶。他走到座位旁边,把一盒放在温言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原味的。”
温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祁安没解释。他坐下来,打开自己那盒牛奶,喝了一口。
温言看着那盒牛奶。原味的,白色包装,上面印着一头普通的奶牛,没有草莓,没有帽子,没有笑成月牙的眼睛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可能只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祁安没回答,好像没听见。
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温言把那盒牛奶收进桌斗里,没有打开。他继续吃已经凉了的饭,一口,一口,很慢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掀起窗帘的一角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。
温言看着那片光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今天的饭,好像没有那么难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