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,温言从浅睡里醒过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可能只有几站,也可能更久。车窗外面,天已经彻底暗了,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,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。雨刚停不久,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,从没关紧的车窗缝里渗进来,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。
他靠回座椅上,没有动。
脖子有点酸。刚才歪着头睡着了,姿势不对,后颈僵成一块。他慢慢转了转脖子,目光落在车窗外。
公交车正经过一段他不认识的路。
行道树从车窗外面一棵一棵地掠过去,梧桐,还是梧桐。叶子还没落完,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,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像被人打翻了一地的碎金子。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,晃晃悠悠地飘下来,在车灯的照射里翻一个身,落在水洼里,不动了。
这条街他好像没来过。
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部分,卷帘门拉下来,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。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,白惨惨的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,照亮门口一小片空地。有人推门出来,拎着一个塑料袋,低头看手机,走得很慢。
温言的目光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,直到他被夜色吞没。
以前他也喜欢这样看窗外。
更小的时候,妈妈带他坐公交车,他总是抢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外面的世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妈妈会搂着他的肩膀,指着窗外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他——那是梧桐树,那是钟楼,那是我们上次去的公园。妹妹坐在妈妈腿上,够不着窗户,就伸着脖子往他那边看,急得直拍座椅:“哥哥让我也看看嘛!”
他会把位置让出来一点,让妹妹挤到窗边。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,脸贴着玻璃,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糊出一小片白雾。妹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画,画一朵花,画一只小鸟,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“哥哥你看!这是你!”
“我哪有这么丑。”
“那你画一个!”
他画了。画得比妹妹好很多,妹妹不服气,非要重新画。两个人挤在窗户前面抢那一点点白雾,手指头戳来戳去,最后把那片雾彻底搅花了,什么都没剩。
妈妈在后面笑,伸手把他们揽回来:“别闹了,下次再画。”
后来他不怎么坐公交车了。后来妹妹也不在了。
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,他还在看。
梧桐树过去了,便利店过去了,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超过去,车尾的红灯一闪一闪的,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
路边有一排矮房子,大概是老小区了,墙面上爬满了枯藤,黑黢黢的,分不清是叶子还是枝干。二楼的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,窗帘没拉严,露出一小截屋里的景象——有人影在动,好像在做饭,锅铲翻动的声音听不见,但那个影子忙忙碌碌的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。
温言盯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
以前家里也是这样。妈妈在厨房做饭,他和妹妹在客厅写作业。厨房的门开着,油烟机的嗡嗡声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、妈妈偶尔喊一声“温言看着点妹妹”的声音,混在一起,填满整个屋子。他在那种声音里觉得安全,觉得世界不会塌。
后来厨房安静了。后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。
绿灯亮了,公交车又动起来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被甩在后面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被梧桐树的影子遮住,看不见了。
温言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双手以前牵过妹妹的手,帮她系过鞋带,给她扎过辫子。现在什么都没握,只是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,像两件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物件。
公交车转了一个弯,驶上一条更宽的马路。
这边的路灯更亮一些,把整条街照得通透。路中间的隔离带上种着一排银杏,叶子黄了大半,在灯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。有几棵已经秃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手指,像问号,像很多没说完的话。
温言看着那些银杏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秋天,不,前年秋天,妹妹还在的时候,他们路过一条种满银杏的街。妹妹捡了一大捧叶子,非要带回家,说要做书签。他帮她挑了半天,选了最好看的那几片,夹在妹妹的课本里。
“等干了就可以当书签了!”妹妹很高兴,把课本举起来给他看,“哥哥你看,夹在这里,每次翻到这一页都能看见!”
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?好像是“嗯,很好看”。
后来那些叶子干了,脆了,一碰就碎。后来妹妹走了,课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公交车减速了。报站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——下一站是他的目的地。
他站起来,扶了一下前排的座椅,稳住身体。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,他重新挂上去,往车门走。
经过前面几排的时候,他余光扫到一个穿校服的身影。
祁安还坐在那里,靠在椅背上,好像睡着了。书包抱在怀里,脑袋歪向窗户那边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
温言没停,走过去,站在后门门口等车停。
车门打开的时候,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凉的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他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公交车还停在那里,车门还没关。车厢里的灯光从门口泻出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祁安还靠在座位上,没醒。
司机按了一下喇叭。
祁安动了一下,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好像刚醒过来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站台,扫过温言——
停了一下。
很短,短到可能只是巧合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拎着书包,从前门下了车。
温言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身后有脚步声,不远不近,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在前面,一个在后面,偶尔重叠一下,又分开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温言停下来,低头翻包找门禁卡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。
他找到卡,刷开小区门,走了进去。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门外,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温言走进单元楼,按下电梯按钮。电梯从顶层下来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,像心跳,像倒计时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。
他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,盯着那排数字。
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。不知道他为什么也在这站下车。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走在他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也许那个人本来就住在这个方向。
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空荡荡的,白色的灯光照在镜面般的墙壁上,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走进去,按了楼层。
门关上的时候,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也被隔断了。电梯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,只有头顶的灯在嗡嗡地响,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温言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。
校服,书包,瘦削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和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楚。可能是那个人的目光,可能是那不远不近的脚步声,可能是公交车上醒来时,发现自己睡了一路,而那个人也在同一辆车上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着每家每户紧闭的门。
温言走到自家门口,掏出钥匙。
开门,进去,关门。
屋子里很暗,没有开灯。他站在玄关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。
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看不清是谁。他没开灯,也不想开。
换好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掀起窗帘的一角,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。没有人经过,没有脚步声,没有穿校服的身影。
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拉上窗帘,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,照亮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,是今天英语课记的笔记。字迹工工整整,没有多余的笔画。
旁边的页码上,有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是刚才在公交车上睡着时,额头压出来的。
他看着那个印子,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今天的作业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窗帘安静地垂下来,遮住外面的夜色。
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瘦削的,安静的,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是觉得,今天回家的路,好像比平时短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