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陈老师——也就是班主任——站在讲台上讲函数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全班听见。温言低头看着课本,指尖按在纸页边缘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不需要看。这些内容他去年就学过了,甚至前年就学过了。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,好像只要盯着那些公式和数字,就不用想别的事情。
旁边那个人在翻笔记本。
声音很轻,纸页摩擦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。温言没转头,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偶尔会往这边飘一下。很快,像是不小心,又像是故意的。
他不习惯被人看。
之前在一中,没人看他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上课来,下课走,存在感低到老师点名都要想半天才能对上脸。他喜欢那样。透明一点,安全一点。
现在这个位置,靠窗,最后一排,理论上应该很安全。但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“下面这道题,谁来?”陈老师放下粉笔,扫了一眼教室。
没人举手。
“祁安。”
旁边的人站起来。温言听见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,然后是翻课本的声音。
“选C。”祁安说。
“理由?”
“根据函数的单调性,在区间内……”
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语速不快,但很清晰。温言不自觉地听了几句——思路是对的,逻辑也没问题,就是中间跳了一步。不是不会,是觉得太简单,懒得写。
陈老师点点头:“不错,坐下吧。”
祁安坐下来,椅子又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坐下的时候,手臂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温言的肘弯。
很轻,隔着校服,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
温言没说话,只是把手臂往自己那边收了收。
---
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。
椅子腿蹭地的声音,桌子被撞歪的声音,有人喊“谁要去小卖部”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在传纸条。温言坐在原地没动,把数学课本收起来,换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。
“喂喂喂——”
前面那个男生突然转过身来,整个人趴在祁安桌上,下巴搁在一摞书上,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八卦。
“祁安祁安祁安,你有没有觉得新同学很帅?”
温言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小声点。”祁安的声音,听起来有点无奈。
“我这是在夸人!”前面的男生压低了一点音量,但也没低到哪去,“真的,比咱们班班草还帅。你觉得呢?”
“林一航。”祁安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警告。
“行行行,不问了。”叫林一航的男生缩了缩脖子,但嘴没停,“诶你说他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?一中?听说一中那边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祁安打断他。
林一航撇撇嘴,目光越过祁安的肩膀,落在温言身上。温言低着头,假装在翻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“同学——”林一航探着脑袋喊他,“你叫什么来着?刚才陈老师说你叫温言?温暖的温,言语言的言?”
温言没抬头,只是点了一下。
“你从一中转来的?听说一中那边今年——”
“林一航。”祁安的声音大了一点。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林一航缩回去,但没过三秒,又探过来,“同学你吃不吃糖?我有水果糖,草莓味的——”
温言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不要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
林一航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开口。祁安也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了温言一眼。
温言没看他,只是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一篇课文,低头看了起来。
“那、那你要别的口味吗?”林一航小声问,语气里有点小心翼翼,“我还有橘子味的……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温言说。
这次语气软了一点,但还是没抬头。
林一航终于识趣地转回去了。他趴在桌上,用只有祁安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好冷。”
祁安没理他。
---
第二节课是英语。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说话很快,喜欢叫人起来读课文。她翻开花名册,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最后一排。
“新同学?温言?”
温言站起来。
“你读一下第三段。”
温言低头看着课本,开始读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发音很标准,语速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。读到一半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很多——不是因为他读得多好,而是因为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质感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出来的。
林一航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给祁安。
祁安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“他声音好好听。”
祁安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桌斗里。
温言读完最后一句,停下来。英语老师点点头:“很好,发音很标准。坐下吧。”
温言坐下来,把课本翻回刚才那一页。余光里,旁边那个人好像在看他。他没转头,只是把课本竖起来了一点。
---
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陈老师不在,教室里乱成一锅粥。有人换座位聊天,有人趴着睡觉,有人拿手机看小说。林一航转过来,把祁安的笔抢走了,祁安追着他要,两个人绕着教室跑了一圈,撞歪了好几张桌子。
温言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做题。
他很习惯这种环境。以前的教室也是这样,吵吵闹闹的,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他。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一整个下午的题,不和任何人说话。
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前面那两个人打闹的时候,祁安好像一直在往这边看。不是看他,是看他桌上的东西——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撞到他。
温言不太确定。他不想抬头确认。
“祁安!你追不上我!哈哈哈哈——”林一航的笑声穿透整个教室。
“你给我站住。”祁安的声音在后面追。
温言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妹妹也喜欢这样笑着跑,让他追。他在后面假装追不上,她就跑得更开心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
他把笔握紧了一点,继续做题。
---
放学铃响的时候,温言已经开始收拾书包。
林一航又转过来,这次没敢直接跟他说话,而是凑到祁安耳边:“你说他住哪?东区?西区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祁安把课本塞进书包。
“你不是他同桌吗?”
“同桌又不是查户口的。”
林一航撇撇嘴,又看了一眼温言。温言已经站起来,书包带子挂在肩上,正低着头往外走。
“他好安静啊。”林一航小声说,“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”
祁安没回答。他看着温言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,然后收回目光,把书包拉链拉好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我!”林一航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,“你走那么快干嘛——”
祁安已经走出教室了。
---
温言走在学校外面的小路上,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。这条路他不熟,但方向没错,往东走,走过两个路口,就能到公交站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跟着他,是顺路。脚步不快不慢,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他没回头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红灯。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等。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,大概也在等红灯。
绿灯亮了。他迈步往前走,身后的人也开始走。
公交车站在前面不远处。温言走过去,站在站牌下面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小姨发了条消息,问他第一天怎么样。他回了一个“还行”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余光里,有个人站在站台的另一头。
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,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,正低头看手机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轮廓很清晰。
是祁安。
温言收回目光,看向马路对面。公交车还没来。
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站台上还有几个等车的人,有人听歌,有人聊天,有人低头刷手机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好像他们只是两个恰好顺路的陌生人。
温言盯着对面路灯下的一片水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祁安也没说话。
公交车来的时候,温言先上了车。他刷了卡,走到车厢中段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祁安上来了,刷了卡,在他前面几排的位置坐下。
他们没有对视,没有打招呼,甚至没有确认对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。
只是很巧地,上了同一辆车,坐了同一个方向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城市的暮色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,从车窗外面滑过去。温言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。
不是不难熬。
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。
他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很累,闭上眼睛,在公交车的摇晃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