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已到了校门口。
温野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,温言正盯着窗外发呆。
这条路他不太熟。小姨说这所学校比之前那所好,师资强,升学率高,适合他重新开始。温言没问“重新开始”是什么意思,也没问小姨怎么联系上的这所学校。他只是点头,然后收拾东西,然后跟着来。
反正去哪都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温野熄了火,转头看他,“紧张吗?”
温言摇摇头。他不太会紧张了。或者说,紧张和不紧张之间的那条线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。
温野没再说什么,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袋子递给他:“早饭,路上买的,你垫一口。”
温言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三明治,牛奶,还有一小盒草莓。
他把草莓拿出来,放回袋子里,只拿了三明治和牛奶。
温野看见了,没说话。她记得温言小时候最爱吃草莓,每次她去家里,温言都会拉着她的手去冰箱里翻,说“小姨小姨,妈妈买了草莓,可甜了”。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的?她不知道。她缺席了太多年,很多事都不知道。
“走吧。”温言推开车门,拎起书包。
温野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瘦了很多,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肩膀往里收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走路带风,妹妹跟在后面小跑着追,他会突然转身把她抱起来,逗得她咯咯笑。
温野别开眼,快步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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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楼三楼的办公室门口,温野停下脚步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女声。
推开门,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,三十多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正低头翻文件夹。她抬起头,看见温野,愣了一下。
“温野?”
“好久不见,林老师。”温野笑了笑,“不对,现在该叫林主任了。”
林老师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: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站在温野身后的温言,又把目光转回来,压低声音:“他就是你之前说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温野点头,“我外甥,温言。”
林老师——林静,温野高中时的同班同学,现在是这所学校的教务主任。温野联系她的时候,她正在吃饭,看到消息差点呛着。二十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突然冒出来,开口就是“我有个外甥想转到你们学校”。她当时没多问,现在看到温言,心里大概明白了。
“先坐。”林静拉了把椅子过来,又对温言说,“同学,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好不好?我跟你小姨说几句话。”
温言点点头,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林静看着温野,等着她开口。
温野坐下,把包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带:“他……之前在一中读,成绩很好,年级第一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家里出了点事,休学了一年。今年重新读高三。”
林静没问“出了什么事”,只是点头:“一中过来的,底子肯定不差。我们这边高三有三个班,一个重点班,两个普通班。我看过他的成绩,放重点班完全没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温野点点头,“他性格比较安静,不太爱说话。但不会惹事,你不用担心。”
林静笑了笑:“你外甥,我放心。”
温野也笑了一下,但笑意没到眼底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:“我……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具体的情况。这几年我不在家,回来的时候,已经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林静听懂了。
“孩子挺不容易的。”林静轻声说。
温野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掉眼泪:“他成绩好,我不担心这个。我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找不到合适的词,“他太安静了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静拍了拍她的手:“放心,交给我。班里同学都挺好的,他会适应的。”
温野点点头,站起来:“那我就不进去了,他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“行。”林静也站起来,“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
温野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静一眼:“别对他太特殊。他……不喜欢被人当特殊情况。”
林静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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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温言靠着墙站着,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。
温野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找班主任。”
温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跟在她后面往走廊另一头走。
温野走在他前面半步,余光一直在看他。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只是问了一句:“早饭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温言的声音很轻。
温野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班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桌前批作业,看见她们进来,放下笔站起来。
“温言同学?”他笑着伸出手,“我姓陈,是你班主任。”
温言和他握了握手,很规矩地说了句“陈老师好”。
陈老师打量了他一下,点点头:“个子挺高,坐最后一排行吗?靠窗,光线好。”
温言说“行”。
陈老师又看向温野:“您是?”
“他小姨。”温野说,“温野。”
“哦——”陈老师点点头,没有多问,“那您先坐,我一会儿带他去教室。”
温野看了一眼温言,又看向陈老师:“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陈老师摆摆手,“应该的。”
温言站在旁边,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。小姨和陈老师聊了几句——都是些客套话,“他成绩还可以,就是性格内向”“有什么事您随时联系我”“班上同学都挺好的,不用担心”之类的。温言听着,没什么表情。
几分钟后,温野站起来,拍了拍温言的肩膀:“好好学习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温言点点头。
温野看着他,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温言已经转过头,正看着窗外,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瘦削的轮廓像一张剪影。
温野收回目光,轻轻带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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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课铃响的时候,陈老师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:“走吧,我带你去教室。”
温言跟在他后面,穿过走廊,下了一层楼。走廊里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又跑开了。
教室在三楼最东边。陈老师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的说话声还没完全安静下来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陈老师站在讲台上,敲了敲桌子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。
温言站在门外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不紧张,只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太久没有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了。
“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。”陈老师朝他招招手,“进来吧。”
温言走进教室,站在讲台旁边。他低着头,没看下面的人。
“温言,你坐……”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,“就坐祁安旁边吧。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。”
温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,坐着一个男生,正抬头看着他。
那个人的眼睛很亮。
温言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,背着书包走过去。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,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。
坐下,把书包放进桌斗,拿出课本,摆好。
旁边的人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温言盯着那片光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想起小姨刚才的眼神。
她好像不太放心。
但没关系。他不需要谁放心。
他只需要安静地、不被人注意地,把这一年过完。
至于之后——
温言低下头,翻开课本的第一页。
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