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的风卷着沙砾,刮过埃布尔养伤的第一年。
他躺在简陋的帐营里,小腹隐隐作痛。帐外熟悉又陌生的脚步轻得反常,带着踉跄。
身影掀帘而入,埃布尔的呼吸凝住……是父亲。
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医袍,袖口沾着血,脊背弯了几分,鬓角的白发浸在昏黄的烛火里。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埃布尔只看着,哑声唤出一个字:“爸。”
这之后,父亲常守在埃布尔身边,熬煮苦涩的药汤,替他换药包扎。他们过了一段极寻常的日子,耳边只有荒原的风声和药罐咕嘟的声响。
“今天的药又糊了。”父亲笨拙地找着话题。
“嗯,是的。哦不,我说没事。”埃布尔笨拙的回应着。
“噢,谢谢。”
一个雨夜。埃布尔被帐外的啜泣声惊醒,起身,赤着脚跑过去。父亲坐在帐角,背对着他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烛火在他身后摇曳,将父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埃布尔走过去,轻咳。
父亲回头,那曾在战场上见过生死的眼睛,此刻盛满悔恨、疲惫……他颤抖,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埃布尔……是爹错了。”
“当年我总想立功获奖赏,以为有了钱,有了权……我们家的人就不会被拉进战场……是我,是我逼得你离开家、瘦了这么多……身上都是伤!”父亲的手抚上埃布尔的疤。
“后来我病了,不能打仗,就做了军医。我看见…看见断肢,看见因战争失去亲人的人,我意识到,意识到什么是打仗,还有我当时想法的愚蠢!可能……我救人,救再多的人……也赎不了我之前犯下的。”
“埃布尔,我不想你变成我这样。”
埃布尔沉默着,指尖冰凉……他不能原谅父亲,但他能意识到,父亲说的是对的……
雨还在下,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。父亲的落进风里,带着荒原的辽阔,也带着一颗历经伤痕的心,对未来最温柔的期许。
埃布尔养伤的第三个月,荒原落了一场冷雨。父亲太老了,他走了,悄无声息……永远沉寂在晚风深处。
埃布尔撑着,走到河畔取水。
芦苇丛里,有个木船,船里蜷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,衣衫单薄,面色冻得发紫。他的嘴唇是麻木的,他缓缓地、漫无目的地走过去,将自己仅有的厚毡裹住孩子,带回营帐喂她热汤,直到女孩渐渐安稳睡去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
埃布尔靠在冰冷的帐柱上,泪水混着血往下淌。他用剑柄抵住了自己的喉咙。
帐外寒风呜咽,小女孩轻轻走过来。
童声稚嫩:“不要哭啦……你不哭,就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知道:如果他死了,这个孩子或许会再次被丢进风雪里。所以…他慢慢松了开手。剑柄桄啷啷砸在地上。
此后的清晨,在奥卡河畔取水的身影便多了一个。
“阿叔喜欢花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喜欢阴天还是晴天?”
……
“喜欢芦苇吗?”
“还行。安分点,别说了。”
“那——阿叔喜欢话痨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口是心非。”
他很爱那孩子,为了不勾起那孩子不好的回忆,他从未问过孩子的来历,甚至从未问过她的名字。
不久,伯伦的寻亲卫队向埃布尔齐齐躬身行礼:他救下的女孩竟是伯伦最高掌权人的小女儿。
这个契机让埃布尔成为了一名谈判官,原本绝无可能的和谈有了余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