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娅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她跌撞着,冲进荒草,风卷着泪往喉咙里灌。她只想逃,只想把所有与托雷特有关的东西都甩在身后。
可当一声细弱的啼哭扎进耳朵,她还是硬生生停住了脚。
泥地里缩着个小小的孩子,希尔口音浓重:“妈妈,好黑……妈妈!我怕……”
那一瞬间,刻骨的恨意几乎拽着她转身。那是害的她家破人亡的敌族的孩子!
可是,那双茫然无措的纯洁眼睛望过来时,她的胸腔上下起伏着:恨是真的,痛是真的,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无辜也是真的。
她终究还是蹲下身,将那团温热揽进怀里。
那孩子抬起冰凉的小手,笨拙地蹭过她的眼角,像在替她擦去痛苦。她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颈窝。哭声混着河水的声响,漫过整个冬天。
“谢谢,谢谢,谢谢你!”她不停地对孩子念叨着……尽管那孩子完全听不懂。
可是,战火连天,她连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,根本无力抚养一个小孩。莉娅忍着泪,捡来枯木与粗布,笨拙地扎成一只小小的船,轻轻把孩子放进去,再推往流速和缓的河面。
河水安静地载着小船,朝希尔的方向漂去。她立在岸边,望着那点小小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雾里,心口又酸又空。
夜色浓得像雾,连星光都吝啬于散发微光。她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,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小腹……她对生命,再没有半点期待。
荒草被踩得簌簌作响,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阿烬几乎是狂奔而来,他发着低烧,大口喘着气,肺里铁锈味很重……他认定:自己染上了风寒。
他想: 只要让莉娅活下去,就好…… 哪怕把这条命赔在这荒原上,也值了……
他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,又红又涨。他一把夺下莉娅的刀,将她狠狠揽进怀里,声音都在发颤:“莉娅,别做傻事……你不能这样。”
她在他怀中崩溃大哭,眼泪砸上他的衣领。
“是卡伦……是他杀了托雷特!”她哽咽着,“爸那么疼他,可他……害死了爸!”
阿烬的心一寸寸凉下去,又一寸寸烧起来。他和卡伦在雪夜挤过一张毯子,分过一块面包,卡伦是他半个亲人。可现在,他没等到卡伦的解释,他只看见莉娅崩溃,只记得托雷特是他的亲人、莉娅的爹……他没力气等卡伦解释,也不敢等。他要让卡伦血债血偿。
他不是什么理智的人,只是个被仇恨冲昏头的普通人。
“我要杀了卡伦。”莉娅哭着。
那晚的荒原上,年轻的蛊师在爱人的悲痛面前,悄悄下定了万劫不复的决心。
阿烬裹紧斗篷,钻进杂草丛,正要只身踏进一片黑暗,走向希尔的边境……
“不!别去……求你了,我不能再失去你了!”莉娅哭着喊住他。她跑过去。慌乱间,她踉跄着朝坡下滚去,惊得风都顿了一瞬。
“莉娅!”阿烬惊呼。
幸好,她落在了软草与碎土间,并无大碍。
阿烬深深看了她一眼,再没停留。
路上,阿烬的咳喘症状轻了,淡了……直到彻底平息下去。原来,他只是因为劳累过度感冒了。
莱昂被担架抬回希尔主城。
他看见,断壁上挂着半片烧黑的布帘,风一吹就呜呜地响,像呜咽,像祈求;路边的土坑里半埋着孩童的布鞋,鞋尖沾着湿泥,穿鞋的人……可能已经不在了;老妇人坐在路口,眼神空洞,像枯井。
他的左臂炸得只剩半截,胸口缠着绷带,金黄的头发粘在额头上。昔日矜贵的贵族军装沾满了泥水。
侍从要扶他去静养,他却挣开,踉跄着走向主厅。那里觥筹交错,族人们举着酒杯笑谈,刺耳的欢呼声此起彼伏…… “赚翻了” “那边的铁矿全归我们了”
莱昂靠在廊柱上,双手冰凉……那个总跟在他身后,和他谈天说地,笑着啰嗦着天气变化有多快的少年,如今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。
是他亲手签下的密令,是他家族的贪婪,烧没了兹沓纳的命。他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,以为人命不过是筹码……可此刻,愧疚啃噬着他,他第一次恨透了自己,恨透了这个靠战争吸血的家族。
他转身、离开,没被任何人看见。
军营外的破庙里,有兹沓纳的衣冠冢。
卡伦是在一次深夜窃听希尔机密时撞见他。
破庙里漏风的窗棂晃着月光,莱昂蹲在地上,左臂的空袖管垂着,侧脸在火光里,模糊不清。
“希尔的贵公子,躲在这种地方?”卡伦紧了紧自己的黑披风。
莱昂笑了,是自嘲。
没人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什么。只有守在庙外的哨兵,听见破庙里断断续续的人声,混着雨声……
之后的日子,莱昂依旧颓丧,但他没再像从前那样,整日躲在家里酗酒,对着兹沓纳的旧徽章发呆,或是用自残式的冲锋去求死。他成了卡伦最隐秘的助力。他每夜递来希尔情报,再加上卡伦夜夜研究谈判技巧。卡伦在小规模谈判中屡战屡胜。打破了伯伦统治者对卡伦,对这个曾杀过伯伦士兵的人的偏见。
直到谈判官的人选落定,卡伦站在伯伦的议事厅外,难得一见地笑了。他看见莱昂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兹沓纳的旧徽章。
“你我不是一路人。”卡伦说。
“嗯,别像我一样。”莱昂说。
卡伦望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,如今拖着残缺的身躯,一步步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他成了最年轻的谈判官,而莱昂,成了卡伦成长路上最不显眼的推动者。他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壮举,他甚至背叛了自己的家族……他只是一个被愧疚和过去困住的人,他活不下去了,但,他帮卡伦,因为他想他现在至少要做一件让自己不感到后悔的事……他好像明白当年那个快要饿死的老太太为什么会给他面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