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伦被救回后,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天。这个冬天,他的手一直抖,连杯子都端不稳。
雪落得轻的时候,营地里会有片刻的安宁。托雷特把省下来的面包给莉娅,看着她啃面包。
托雷特坐在柴堆上,叼着烟,看着莉娅蹲在卡伦的床沿,嘴上沾着面包屑,膝头摊着灰扑扑的麻布和药,教卡伦拆洗绷带。他像在看一场粉红色调的梦。
阿烬则蹲在一旁,用无毒蛊粉给莉娅发梢添上浅金。金发闪闪,像荒原上的阳光,带来了温暖和倦意。四个被战争撕碎的人,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家人。
卡伦把脸埋在托雷特的衣襟,恍惚间闻到了埃布尔身上的草木香……
营帐之外,风雪卷着血腥味漫过整片草原。
最先看清的,是托雷特。他见过太多了。见过士兵在雪地里啃树皮,见过草原上的孩子抱着被炸烂的母亲的手,见过木屋被烧时,猫狗在火里号叫……也见过挚友反目成仇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一开始是为了家国和荣耀,后来才明白,刀砍下去,溅起来的都是一样温热的血。
卡伦这小子躺在那儿,脸埋在他破洞的的皮夹克里。
风雪还在外面,血腥味还没散,明天说不定就要拔刀相向。
烟烧到了指尖,他回神,把烟蒂按在雪地里。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卡伦的背。他想,他能做的,只有给这个孩子一点温暖,一个暂时不用提刀的角落。
不,他想,他不能那么做,他不能永远让那孩子躲在他的皮夹克里,他要让着孩子想明白。
烟味卡在他的喉咙里,他自顾自地说:“卡伦,这仗咱不该打,也不能再打了……”
卡伦的背猛地一僵,埋在衣襟里的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他看着托雷特被烟渍熏黄的手指,看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,突然就说不出话了。
他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想,要是能杀了托雷特这样“不思进取、无视仇恨”的伯伦军官,他就能给父母报仇,给所有死去的希尔人报仇。
可现在,这个本该是死敌的人,却在给他暖手,在给他一个家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,像个笑话。
刀还在鞘里,血还没干,仇还没报,可心已经乱了。他动摇了,他不想再打了。
后来,托雷特带卡伦去听俘虏的讲述,听他们说起伯伦的屠城,说起家园被毁、亲人离散的恐惧……卡伦沉默着,不再怒吼,只是攥紧拳。
当天日落,风卷着雪粒撞在帐篷上,卡伦翻了个身,眼前反复闪着父亲染血的影子,又叠上托雷特的笑容,叠上埃布尔在战场上抽搐的脸……那些被仇恨裹紧的过往,在今夜终裂开一道缝隙,漏进了一点光。
他数着毡毯的纹路,数着心跳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在疲惫与迷茫的交缠里,坠入浅眠。
清晨的光漫进帐篷,卡伦惊醒。
“仇恨和痛苦只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让本应成为朋友的人互相残杀。”带着水汽的晨光模糊了托雷特的下颚线。
卡伦望着漫天风雪,他想: 埃布尔和托雷特、莉娅、阿烬,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。他们都曾在战争的仇恨里厮杀……却又在某个雪夜,把温暖递给了别人……他们都一样,都只是被战争毁了家的人。他们之间的隔阂从不因为他们个人不好,而是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。 卡伦意识到,自己必须要去争取和平,哪怕这条路再难,也要让这些人不用再对着彼此拔刀。
“……我信你,托雷特。”
整整一个冬天,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最明亮、最艰难的约定。
卡伦带着这份约定走出营帐,面对那些被战争夺走一切的士兵……迎接他的,是石块与谩骂,是拳脚相加。
还好,卡伦总能在掀帘时,闻到熟悉的烟味。火光在托雷特沉默的眉间跳动。不等卡伦开口,他便递过面包,用龟裂的掌心按住卡伦的伤口。
“面包怎么黑了?”
“是不是你出门前没看火?”
“你昨天才因为叼着烟打瞌睡,把帐帘烧了个洞……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
寒冬未尽,风寒迅速入侵了军营,本就不算强壮的托雷特也不幸中招。
他隐瞒了病情,仍每天裹着毯子坐在帐口等卡伦。寒风卷着雪沫钻进营帐,托雷特把发颤的手藏进袖子,对着莉娅强扯出笑:“老毛病,吹了冷风罢了。”
卡伦又一次被打,他踉跄着回营帐。
他想,托雷特一定在等他……
掀开帘,托雷特靠着柴堆,叼着支快熄的烟,睡着了……烟又把面包熏焦了。
“托雷特,今天真是糟糕,我又被打了。”
“托雷特,我说过,注意点你的烟头,你看看又把面包熏黑了。”
托雷特仍沉默着。
卡伦还在絮叨,他习惯性地去拍托雷特的胳膊,想把托雷特摇醒。
托雷特的大臂冰凉透骨。
风从帐缝钻进来,吹得卡伦后颈一麻。
他盯着托雷特垂着的眼睫,那睫毛上落了雪,一动不动。以前再困,托雷特也会抬眼瞥他一眼,哪怕是不耐烦的哼声。
可现在,他安静得过分。
卡伦的喉咙突然发紧,他张张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不敢摇晃托雷特了。三年了,卡伦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人,见多了冰冷的尸体,可从没想过,这么快就离开的,会是托雷特。
卡伦扑过去,抱住托雷特。
卡伦颤抖着探托雷特的鼻息,微弱……托雷特脸上蜿蜒的,只有卡伦滴落的泪。
卡伦嘶吼着,疯狂喊着托雷特的名字,摇晃着托雷特的肩膀。托雷特艰难睁眼:“没死,别哭。”
“卡伦,杀了我…别让莉娅、阿烬看见我这副鬼样子……动手吧,孩子,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好好走下去……替我。”
刀刃没入托雷特胸口,卡伦的脑子一片空白。血顺着刀刃流下来,温热的,黏腻的,沾了他满手。他想抽手,却被托雷特攥住了手腕。
卡伦亲手杀了他最敬爱的人,杀了那个给他温暖的人,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那人求他。这份愧疚,会跟着他一辈子,直到他死。
莉娅撞进帐篷,第一眼就看见托雷特躺在卡伦怀里,看见卡伦手里的刀、地上尚且温热的血……托雷特再也不会喊她“丫头”,再也不会在她深夜归来时,留一盏灯……这是她,第二次失去父亲。
她僵在原地,血液瞬间冻成了冰。
一句话,炸碎了她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!”
莉娅疯了一般冲上去,拳头不要命地砸在卡伦的背上,撕心裂肺得哭喊。她喘不上气,指甲嵌进卡伦的衣料。
可卡伦仍麻木地一动不动……他也沉浸在巨大悲痛中。他任由她捶打,一声不吭。
莉娅冲出帐篷,失望地看了卡伦一眼。眼泪包裹着恨与绝望。卡伦抱着渐渐冰冷的托雷特,站在原地。帐篷外的风声呼啸而过。
那天之后,卡伦再也没有见过莉娅和阿烬。那天之后,卡伦沉默了很久。
可卡伦没有倒下。
他擦干眼泪,将托雷特的心愿轻放进心底,所有人都笑他,笑他忘记仇恨、背叛故国……但卡伦只是一步步走着。他学习希尔语,倾听苦难……他带着托雷特未完成的心愿,带着腰间那块褪色的布,独自走上了最艰难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