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安河畔,两军交战。
残阳泼洒在冰封的河面上,将天地染得猩红。风卷着烽烟,马蹄声是行军的鼓点。
埃布尔玄色的甲胄上凝着暗红的血痂,卡伦深褐的甲胄上绣着苍狼,弯刀在鞘中泛着冷光。
两军交锋,兵刃相撞、血肉撕裂。埃布尔劈开一名伯伦骑兵的甲胄,鲜血溅在他的面罩上,温热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杀,活下去。他没有看见,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握紧弯刀:卡伦,他也被仇恨驱使,像狼。
埃布尔的长剑直刺对方小腹。剑锋没入血肉,抽剑,一片熟悉的粗麻布被剑带了出来……那是木屋门帘的旧布,很粗糙。
布片上沾着血,可埃布尔仿佛闻到了木屋里的烟味和面包香。三年了……他以为自己早把那点温暖埋在了战场的血污里,可他现在突然觉得一阵恶心,三年来杀的人、流的血,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……他突然分不清,自己杀的是敌人,还是曾经那个自己。
风沙顿住,厮杀声远了。埃布尔僵在原地:“一定看错了……一定。”
卡伦面罩脱落,埃布尔看见了卡伦那双曾映过木屋烟火的眼。震惊、苦楚……卡伦的嘴角溢出鲜血。爱,和仇恨一起,把他们的灵魂撕成两半。
埃布尔的长剑脱手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想起木屋的炊烟,想起卡伦揉他头发的手,想起那句“我是你家人”……他一拳砸在冻土上,指骨裂开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,他却感觉不到痛。
他想抱住卡伦,想喊“对不起”……可他站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,身后是希尔的旗帜,是他必须守护的故土,他知道,自己只能拾起武器,继续战斗。
埃布尔的泪水滴在卡伦的伤口上,卡伦没有喊疼,只是说:“看清楚了……我是伯伦人。我们…本就该是敌人……这一天迟早要来。”
卡伦便偏过头,避开那双盛满愧疚的眼,声音放得更冷,冷到连自己都信了这份决绝:“……换作是我,也会这么做。”
“所以……别自责。”
卡伦的手软绵绵垂下去……在战争面前,生命轻得像一粒尘埃,连最珍贵的亲情,都能被轻易碾碎。
伯伦骑兵的冲锋号再次响起,马蹄踏碎了所有回忆。埃布尔被一名骑兵撞翻在地,马蹄从他的身上踏过,带起一片血花。
风卷过荒原,刺骨。埃布尔蜷缩在地上。
死了……也好。
战役打了四天三夜,尸山血海。
另一边的战地也乱作一团,炮火、流弹划破空气,呼啸着,莱昂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栽倒在泥地里……尸身就在眼前!莱昂的傲气散了,他浑身发寒。
下一秒,兹沓纳踉跄了一下,胸口炸开一片血花,直直倒过来。莱昂伸手抱住兹沓纳,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他的铠甲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兹沓纳张张嘴,头歪在莱昂肩头……
“哥,我要回家…哥,我不要死……”
莱昂扑过去,一遍遍喊着兹沓纳。可回应他的,只有炮火的轰鸣和濒死者的呻吟。
莱昂懵了,他只知道疯了似的挥剑,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那些“要当将军”的大话,那些“建功立业”的憧憬,全在兹沓纳的血里泡得稀烂。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喘不上气,眼泪混着血往下淌,自己都没察觉。他挥剑砍向眼前的一切,不是为了希尔,不是为了荣耀,只是想把这该死的、夺走他朋友的战争,劈个粉碎。
“没事了,兹沓纳,没事了,我们…回家”,莱昂的声音颤栗着,却带着一丝的温柔,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莱昂不敢承认兹沓纳已经死了,不敢承认自己的懦弱,不敢承认自己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。他更不敢冲出去,不敢拿起武器……他只想躲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,抱着冰冷的兹沓纳,把自己和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他的胆小,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铠甲,让他能暂时躲开战争的獠牙,躲开自己的罪孽,躲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、有兹沓纳的世界。
夜色彻底笼罩战场,炮火渐渐平息,他仍抱着兹沓纳的尸体。
他一步一步挪出断墙,躲进战壕的角落,拔出了佩剑。他把冰凉的刀刃抵在自己的颈侧。
没人理他。
身边的士兵们要么在包扎伤口,要么在掩埋战友,要么在麻木地啃着干硬的面包。没人有精力管一个想自杀的贵族少爷,更何况莱昂曾抢过他们的食物。
莱昂举着剑,手在抖,眼泪混着血流进嘴,咸、苦……
这边伤兵营,埃布尔睁开眼,看见军医和窗外熟悉的荒原。
那边的卡伦也没死。他被托雷特抱去了伤兵营,只是小腹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他们成了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