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住了伯伦铁骑的营地。篝火噼啪,映着卡伦的脸,他靠在帐篷的立柱上,手里攥着那柄从木屋带出来的短刀。
这三年,他跟着伯伦的军队辗转荒原。
倦意袭来,合眼。
那间熟悉的木屋里灶火燃得正旺,埃布尔蹲在灶边,笨手笨脚地拨弄着柴火,脸颊被火光烘得发亮发红。
“卡伦,快尝尝,这次没烤焦!”
卡伦伸手接,指尖触到的却是刺骨的凉。
猛地睁眼,卡伦望见的是伯伦的狼头军旗,想起的是父母倒在希尔刀下的模样。
“卡伦!卡伦……你真可悲,真可悲啊!想想……你爹娘怎么死的?你…有资格想他?他!那个希尔人!你对得起伯伦吗?你这个软弱不堪的叛徒!”
仇恨是盲目的,愤怒是昏庸的。
卡伦抬手,将脸埋进掌心,指缝间漏出的,是这三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拉扯与愧疚……他恨自己饮下了仇恨,却又恨自己没法彻底醉死在里面,只能清醒地尝着每一分苦涩。他对埃布尔的爱,是刻在岩石里的,哪怕仇恨的冬天把一切都冻住,这份爱也不会变,可这份不变,却成了他最大的罪。他被锁在自己的命运里,三年来每一次呼吸都在重复同一场酷刑,永远逃不出去。
不远,托雷特倚着帐篷杆,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,火星在暗夜里明灭,裹着硝烟……托雷特在军营中养成了抽烟的习惯,烟草的涩味会压下他的愁绪。
“卡伦?卡伦!”托雷特掐烟,奔来。他摇晃着卡伦的肩,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他攥紧短刀的手,将刀从他掌心抽走,放在一旁。
托雷特声音低沉,像荒原上的风,“你得活着,活着才能往前走。”托雷特懂,卡伦活着不能是为了仇恨,他要为了活着本身而活。
卡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别过脸,却被托雷特一把揽进怀里。那怀抱带着硝烟与皮革的气息……意外地让人感到安稳。
托雷特像一座沉默的山…自己的愁绪从未说出口,却先把胸膛借给了卡伦。
“哭出来吧,”托雷特拍着卡伦的背,声音放得更轻,“哭出来,就好受些了。”他知道卡伦不是被打败了,只是被毁灭了太久,久到忘了怎么站起来。所以,他来了。
“……”
压抑了三年的呜咽,终于在伯伦的夜色里,碎成了一片晶莹。
风卷着寒冷雾掠过帐篷,带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。
纤细身影跃下马,少女靴底沾着荒原的霜,衣角带起一阵冷冽的风。她的深褐斗篷凝着冰碴。
“爸,我回来啦。”
“莉娅,进来烤火。以后别这么晚回来……你看看,这、那…全都冻红了。”托雷特化身老父亲,喋喋不休,“一看你今天中午就没吃,我说过啥?小孩不吃饭,不长个。”
“我都十九了。”
“那也小。哎?你在外面唠啥,刚就让你进来。”
“栓马。”
“快快,不嫌冷?”
莉娅跨进帐篷,目光扫过帐内颤抖的卡伦,微笑坐下:“希尔军在北岸增兵,后天正午可能要渡利安河。”
恶战就要开始了。
后半夜,莉娅睡着了。卡伦听托雷特说,她是给伯伦传递希尔军情报的信使,虽然只是托雷特六七年前救下的孤儿,但托雷特一直把她当作亲女儿抚养。
第二天清晨,荒原的太阳撞破云层,尖锐的号角便刺破寂静,像刃,劈开营帐里的沉眠。
莉娅最先惊醒,弹坐起来,手按在短刀上。卡伦和托雷特也纷纷揉着眼睛摸向武器。
众人掀帘而出。
一个少年蜷在帐外的柴堆旁,只裹了件单薄的外衣,睫毛上凝着霜,显然在寒夜里坐了许久。
“阿烬?”莉娅的惊呼砸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他猛地睁眼,看见围过来的人,睫毛上的霜花颤了颤。他手忙脚乱地想撑着起身,睡麻了的胳膊却不听使唤,打翻了脚边的油灯。
“哐当——”
铜灯滚在雪地里,灯芯溅起火星,在帐帘上烫出个小小的焦洞。
“我、我……出来吹吹风,睡不着。”
“哦,是吗?那上个月我皮包里的情书…是谁写的呢?”莉娅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半步,歪头,眼里藏着笑,暖乎乎的鼻息贴上少年的眼眶。
“嗯…那个…是。”阿烬攥紧袖里的半朵干鸢尾,那是他找了半个月才摘到的。
莉娅眯眼笑,轻轻抽走干花,碰过阿烬冻僵的手,踮脚,把那朵鸢尾别在少年的衣襟上,声音像春风,温暖、坚定:“我也喜欢你,烬。等战争结束,我们就结婚,一起去看鸢尾花海。”
阿烬忽然笑了。他睫毛上的霜花化了,变成细碎的光。他攥住莉娅的手,手指一点点暖回来。
他太清楚了,战争的“等结束”,从来都不是一句能轻易兑现的承诺。他想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她,可他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,只能把所有的承诺和对未来战争的恐惧,都藏在晨光中的嬉戏里。
托雷特慢悠悠吐了个烟圈,目光在莉娅和阿烬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,故意用烟杆戳卡伦的胳膊:“瞧见没?咱们这小丫头片子,要被人拐走咯。”
“你昨晚为啥不进来?”
阿烬把脸埋进衣领:“我,我是蛊师……身上有味,进帐篷…会被讨厌的。”
“没事,我睡觉总打嗝,不也没人发现…”卡伦试图安慰。大家都表示难以理解。
“其实我这种最低级蛊师….排毒的方式就是打嗝。”阿烬一本正经的胡说着。他故意把话说得荒唐,以此换莉娅多笑一刻,不让她看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:他怕战争把现在的一点幸福彻底碾碎,怕现在这个毒气熏天的自己给不了她承诺的未来。
“啊?”莉娅更加诧异。她眼里只有眼前的晨光和鸢尾花,她太童贞,她看不见战争的阴影,看不见阿烬玩笑背后的恐惧,只觉得今天的阿烬肚子里有讲不完的笑话,格外可爱。
“没有啦…没有,我们有专门的蛊粉引毒。”
卡伦难得一见地笑了。
“昨晚哭鼻子的小娃,今天倒还能笑出来。”托雷特拍拍卡伦后背,和见证卡伦眼泪的莉娅相视一笑。
“呦?不说话了,高冷小娃。”托雷特再次重磅出击。
“总抽烟,烟囱大叔。”莉娅不甘示弱,替卡伦出头,开始无力反击。
此时,莱昂初到军营,靴底还沾着香薰油。
他站在新兵队列里,把腰挺得笔直,佩剑在阳光下晃眼:“我打小就习练格斗,论身手,在座的,没人是我的对手。”营地里哄笑一片。没人信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能在战场上坚持过三天。
他们没猜错。不过过两天,莱昂的干粮就所剩无几了。
“莱昂,你看云雀!”兹沓纳忽拽住莱昂胳膊,眼睛亮起来,全然忘了自己应保存体力,就风风火火往野地里冲,“抓了烤着吃!你不是说自己身手好?露一手!”
“抓就抓,谁怕谁。”
两人在野地里满头大汗地跑着,他们踩碎了满地的蒲公英……甚至为了吸引云雀撒了一路面包屑,耗尽了自己唯一的口粮。
云雀没抓着,太阳却已经斜斜挂起,他们浑身大汗地躺在地上。
那一下午,就这么过了。没有战场的轰鸣,没有贵族的规矩,只有两个少年躺在草地上,看着云遮起太阳,又看着太阳渐渐把云彩烧红。他们聊着些有的没的:兹沓纳说他家后院的葡萄熟了,莱昂说他书房里新到了一本画册……他们还约定在下战场后一起钓鱼……
风里带着青草的香气,莱昂甚至忘了自己是来打仗的,他只觉得,和兹沓纳待在一起,很舒服。
可快乐是短暂的。
夜幕降临,两人看着空荡荡的村子,他们慌了。没有客栈,没有补给。莱昂拉了拉皱巴巴的衣领,硬着头皮往村口的破木屋走。往日引以为荣的身份与体面,在饥饿面前,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壳。
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满头银发用木簪挽着,脸上满是沟壑。
莱昂肚子“咕咕”叫了,他支支吾吾:“婆婆,我们,我们没吃的了,能不能……”
兹沓纳悄悄拽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别为难人家了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们看了半晌,沉默着把半块面包递过来。“你们苦,我知道。我孙子也跟你们一样,去打仗了。”老太太佝偻着背,慢慢走回屋里,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……只留下莱昂呆浪浪的啃着那半块面包。
莱昂不明白,为什么有人会在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时候,去帮别人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