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老会的密室里,炭火将空气烤焦。一份文书被拍在案上,字符被火光照得油亮。
“伯伦铁骑已过利安河,三日之内必至希尔城。凡十五至五十岁的男人都得参军。”
埃布尔的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破麻绳。
埃布尔走出长老会,风卷着碎雪。埃布尔只是觉得心里空了。战争不是他的,他不想去杀人,也不想被杀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只想和卡伦好好过日子,守住那间木屋。
门前,雪粒打在衣领上,埃布尔惊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。他的手搭在冰凉的木门把手上,像握着一捧雪。他知道门后是暖融融的炉火,是卡伦晒在窗边的干花,是他们的日子……他甚至想过逃,想拉着卡伦往深山里跑,可他知道,希尔城破了,哪里还有安稳的地方?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木屋的门。
卡伦背对着门,听着埃布尔的脚步声,把缝了一半的布攥出了褶子。他早猜到了,长老会的征兵令贴满了整条街,他们不可能是例外。他不是没想过瞒一辈子,当一个普通的假希尔人,守着这木屋。可战争来了,埃布尔要去参军,要去杀伯伦人,要去为杀了他父母的人卖命!
这层窗户纸,再也捂不住了。
卡伦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:“长老会叫咱们去打仗了?”
“你知道?”
火苗映在卡伦眼底,跳动着。卡伦没有正面回答:“希尔征兵,连我这流民也逃不掉,对吗?”
“我会护着你,不会有事的。”埃布尔装作信心满满,拍着胸。
卡伦缓缓转身,眼底翻涌的泪光里,映着木屋外漫天风雪,也映着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模样……
“我是伯伦人。”卡伦一字一顿,“我的父母,是来这通商的伯伦人,他们被你们当成奸细,砍死了……死了!我恨希尔,我恨。可你……你要我去为他们卖命?你真是顾全大局啊!”他笑了,笑声里裹着彻骨的悲凉。
埃布尔僵在原地,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他张了张嘴,沉默……他想解释,想抱住卡伦,想告诉卡伦“我不想杀你的同胞”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:长老会的命令在那里,伯伦的铁骑在渡过利安河的路上,他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。
卡伦笑得凄厉,声音像被荒原上的寒风撕扯过。他猛地转身,抓起墙角的短刀,刀柄硌着掌心,冰凉刺骨……他一步步走向门口。
“卡伦!你……你别!”埃布尔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对准卡伦咽喉的刀刃上。
卡伦抬手,刀刃寒光一闪。
埃布尔不顾一切扑上前,指尖堪堪触到卡伦衣摆,却只抱住了一团呼啸的寒风。他重重摔在冰冷的门槛边,膝盖狠狠磕在冻土上,钝痛顺着骨骼蔓延,渗出血来。
万幸,刀锋只是利落划过门帘,扯下一块灰布。卡伦捏着那片布,手指发颤。他将它牢牢缠在腰间。
风雪里,那片灰布猎猎作响。布的一角,还系着昔日烤蘑菇的清香;另一角,却已沾了风雪。埃布尔的影子藏在布料的褶皱里。
卡伦被裹在素白的风雪中,一步步走向门口。他想回头,可他恨,所以他只能走,只能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,给这段感情画上苍白的句号。
温情被雪吞噬着。
“下次再见,我们就是敌人。”
风卷过荒原,木屋的灶火渐渐熄灭,火星最后挣扎了一下,终是没入灰烬,自此,再未亮起。
埃布尔依旧僵着,直到卡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,他才缓缓跌坐在门槛上。指尖抚过门帘那道齐整的断口,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珠。那是几天前卡伦切蘑菇时不小心被划破流的血。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了。晨光漫过窗棂,像一层薄霜。
晨鸟叫了一声。埃布尔醒了。
他摸到茶壶,下意识注满两只杯子,水汽袅袅升起来,模糊了眼。
他等着,等着身后的脚步。可只有风,只有阳光一点点移过地板,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杯子凉了……原来屋里真的只剩他一个了。
这是一个很冷的早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