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走最后一缕余晖,黑夜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希尔城,像一块浸了墨的布,将木屋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灶膛里的火苗蜷成一团,余温裹着蘑菇的淡香,漫过木屋的每一寸角落。埃布尔蜷在草垫上,脸颊蹭着温热的毡毯,呼吸轻浅,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幼兽。
卡伦躺在另一侧,坠入梦境。
橘红的黄昏,风里飘着河岸草木的涩。父亲的手掌宽大温热,攥着他的手腕,教他辨认路边的防风草。
“小卡,防风草喜阳,生命力很强……”
卡伦蹦蹦跳跳,心思早飘到了远处的蝴蝶上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那些话从他左耳进,右耳出,像风拂过草尖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母亲走在前面,竹篮里装着刚采的花和蘑菇,她裙摆扫过枯黄的草茎,留下细碎的声响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
马蹄声碾过草地,紧接着是衣服破风的闷响。父亲的手猛地收紧,将他按进石缝的阴影里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手腕。
“爸!疼!你干嘛?”
“嘘!闭嘴!”
他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,视野里的画面被血渍晕染,一点点变得猩红。短刀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,父亲踉跄着倒下,后背的深色斗篷迅速洇开一大片黑红;母亲的身体僵住,竹篮摔在地上,蘑菇滚了一地,混着泥土,像散落的泪。
卡伦想挣扎,想喊。可是石缝里的空气稀薄得可怕,血腥味混着草木的涩,呛得他肺腑生疼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转身离去,马蹄声渐渐远去,只留下散落一地的、沾了血的蘑菇。
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卡伦身前,血沫从他唇角溢出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好好活……好好看看春天。”
他看见父亲的手抬起来,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泪。可那曾有力的大手还没碰到他的脸,就垂了下去……再也没有动静。
卡伦猛地吸气,整个人弹坐起身,脊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。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,像要渗出血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……他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压下去。他蜷起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里。
他不能哭。至少不能在埃布尔面前哭。他怕埃布尔离开他,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,也会像父母的体温一样凉透。
往后的夜里,他再也睡不踏实了。他常常睁着眼熬到天光微亮,再悄悄起身,用木屋外的冰井水泼脸,把眼底的红意压下去。
他要活着,要替父母看春天,也要守住现在的温暖。
“没睡好?”埃布尔问,他太熟悉这种强撑的模样。
卡伦立刻换上一脸漫不经心,将碗拍在灶台上,粗声粗气地开始他笨拙的掩饰:“不管你事。”埃布尔悄悄攥紧了干柴。他不懂安慰,只能在清晨比卡伦更早起身,将灶台烧得滚烫。
木屋外的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埃布尔蹲在灶边,笨拙地捏着火钳添柴,火苗被他捅得东倒西歪,险些熄灭。
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“埃布尔执律者!长老会紧急议事,佣兵统领也在!”
埃布尔回头望了卡伦一眼。卡伦站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蘑菇,阳光洒在他脸上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埃布尔张了张嘴,想说“等我回来”,却被传令兵拽得踉跄,跌出了门。
门重重合上,窗棂上晃动的光影,那片曾裹着炊烟的天蓝,此刻像墨色浸了边……战争的阴影,终究还是压进了这间小木屋。
(在那个饥荒遍地、战火连天的年代,年轻人没有活路,只能向国家申请一个叫“执律者”的名头。希尔每个月只给他们500克面包,保证他们不被饿死。
和平时期,执律者毫无用处,无人理睬。但是一旦开战,他们就必须无条件被征兵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