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风里都带着铁锈味的时代。

利安河自北向南流淌，劈开希尔与伯伦两国。

河两岸是被马蹄踩得板结的黄土，土块偶尔坠进河里。岸边长着一丛丛耐活的防风草，枯了又生，长了又谢。河水不算清，常年混着泥沙，流得不急，把两岸的血污、碎甲、甚至孩童遗落的木哨，都卷着往下漂。

此岸，平原开阔，希尔人守着商道，在乱世中苟全；彼岸，荒原苍茫，伯伦铁骑过处，只剩断壁。这片弥漫着硝烟的土地上，从无真正的胜者。

希尔的驼铃在风里晃荡，盐袋撞着木车轱辘……流民哀鸣混着马蹄声远了。

埃布尔是希尔城的执律者。自幼，他的夜晚便充满寂静，劣质木板床的吱呀声成了幼小的他的简易摇篮曲。他的饭食永远是定量的黑面包。他的父亲永远冷着脸，只教他律法、杀伐……他从不懂什么是人情、什么是亲昵。他的童年早早就死了，像荒原上一块被风侵蚀的土块，只剩冷硬的外壳。他仿佛只对疼痛有反应。

直到……他遇见了那个少年……

伯伦第三次征战余波未平，北方荒原上散落着多族混居的城邦与堡垒。

黄昏正在转瞬即逝，黑夜笼罩了利安河。自从被父亲抛弃后，埃布尔什么都不再拥有，他只能这样活着：睡觉、觅食……浑浑噩噩、昼伏夜出。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为自己的信仰而战斗的少年。他在霜寒刺骨的荒原角落，拨开废弃战场上着火的木板，在夜色的荫蔽下找着野菌子。

菌子没有，倒有一个满身伤的少年。

四目相对，风吹乱了埃布尔的脚步。

埃布尔把少年拖进一处废弃的石屋。火星溅起又湮灭，好不容易引燃了一缕火苗。

火光颤巍巍舔舐着少年们苍白的脸。埃布尔看清了少年被战马拖行过的擦伤一片片粘在破衣料上。埃布尔解开卡伦的衣料，喉结滚了滚。

“有名字吗？”

“……”少年知道，他的名字是枷锁，是伯伦人的标志，是仇恨的引线。他怕自己一开口，眼前这个肯蹲下来为他擦血的人，就会像所有见过他身份的人一样，抽刀、后退、或是露出憎恶的神情。

“不说也没关系，警惕点好。”埃布尔把烈酒倒在抹布上，“忍着点。”

埃布尔的动作瞬间放得极轻。他一点点拭去少年身上的血污，碰到深可见骨的伤口时，他想起了自己被父母抛弃在荒原的那个雪夜，也这样痛……

“以后，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。”

少年的肩膀顿了顿，没说话，只是悄悄伸出手，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角，力道不大，却攥得很紧……原来在这个霜寒刺骨的荒原上，还有人愿意停下来，接住他这具快要烂掉的身体，问他是谁。

“我…叫卡伦。”

埃布尔默默替他包扎好伤口，石屋的火越烧越旺……

后来，卡伦恢复得差不多了，他们搭起了一座木屋。埃布尔学着劈柴、打猎，卡伦则负责生火、做饭，偶尔还会采些野果回来。日子在荒原的风里慢慢过，一晃就是三四年。

太阳照常升起，将利安河畔的一切都照亮。林间木屋外，黑乎乎的炊烟裹住了一片天蓝。

埃布尔蹲在灶前愁眉不展。这个希尔城的执律者，又不信邪地折腾起了食物。

火光冲天，食材瞬间变成干尸。

卡伦端着一捧刚采的鲜蘑菇，探进屋，笑笑：“炭够了，我可不用你把那些食材烧黑伪装木炭”他把蘑菇倒进竹篮，拨弄柴火，火苗“腾”地一下温顺起来，“再看一遍，火是这么生的。”

埃布尔别过脸……

“家中长辈没教过生火。”的确，他自小被当作工具培养，后来又做了执律者……从没学过如何照顾自己。

“那我现在教你生火，我算不算你的家人？”

埃布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仿佛不属于他的温柔。他怕这份亲近是假的，更怕自己真的接住了这句话，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自我保护的盔甲里了。

“有病。”埃布尔似乎早已习惯了孤独，习惯了疏离。

卡伦把最后一捧碎柴添进灶膛，火苗把木屋烘得暖乎。他侧过头，看着还在盯着灰烬发呆的埃布尔，忽然笑了：“那我现在教你生火，我算不算你的家人？”

“你……别胡说。”埃布尔悄悄攥紧衣角。

空气静静地流淌着，埃布尔数着自己的心跳，不自觉往灶边挪。他鼻尖萦绕着卡伦身上的草木香，那味道清清爽爽的，是他活了这么久从没闻过的气息……他心里那片冻土，慢慢变得松软了。他想板起脸说“执律者尊严不可侵犯”，可看着卡伦眼里明晃晃的笑，他只能低声道：“随你…”

卡伦大笑起来，伸手揉揉他的头发，像在欺负一只炸毛的猫：“那从今天起，我就是你家人了。”

卡伦蹲下拈起一片烤焦的蘑菇塞进嘴。

埃布尔把篮里的嫩菌子拨到卡伦那边，结结巴巴：“哦，对了，我给你吃的只是因为我今天不饿。”

埃布尔主动把自己的食物让给卡伦，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
卡伦嚼着蘑菇，含糊不清地哼声。屋外的风掠过林间，带着草木清香，是家的味道。

卡伦握着短刀切野菇，刀刃蹭过指腹，渗出血。他下意识皱眉：“嘶——”

“卡伦，这么怕疼啊。”

“那倒不是……”卡伦挠了挠腮，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。

希尔城的另一端，不止有埃布尔和卡伦这样乱世苟活的少年，也有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。

希尔的大贵族家的小儿子，名叫莱昂，自小锦衣玉食，躺在雕着精致花纹的小摇床里。

希尔与伯伦的战火烧起，他觉战争是一场盛大的冒险。便瞒着家人，带着挚友兹沓纳，借着月色偷偷上了战场。他满心以为自己能成为伟大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