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年,埃布尔看见,河畔的风里终于飘来了商队的驼铃。希尔的长老会与伯伦的代表,终于同意坐下来谈判。
他太清楚了:希尔本就在战场上处于劣势,其代表在伯伦代表面前几乎没有话语权。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苦想谈判对策。
脚步声从廊柱后漫出来。
来人裹着深色斗篷,周身萦绕一股极奇异的腥甜气,是阿烬。烛火被风撩得乱颤。
“殿下怕的,是伯伦代表不肯给你谈条件的机会,对吗?”蛊师的声音低哑颤抖,“我有一蛊,下在人身,便能让他说你最想听的。”
阿烬想,托雷特死了,莉娅走了,卡伦成了伯伦的谈判官,他的家,早就碎在那个雪夜里了。他没什么高尚的想法,他只是个蛊师,只会用最狠的法子化解仇恨。
“但蛊虫会撕咬对方的心脏,直至那人因痛苦而放弃生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想想,你不是想要希尔胜利吗?现在,你所渴望的东西就在你眼前……只牺牲一个敌对国的陌生人已经很值得了。”
“现在,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阿烬把蛊放在埃布尔的桌上,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穿过空荡的长廊,卷起地上零落的文书,烛火明明灭灭……埃布尔在窗前站了一夜,没人知道他最后的选择。
四周静得可怕,长夜终于被天光撕开一道浅白,晨雾还凝在河面。
谈判的地点是利安河畔那片荒原。十年前,挚友的父母倒在这里;三年前,他和卡伦也在这里兵刃相向。埃布尔穿着素色的长袍,袖口磨得发硬。他将小团黄色粘稠物捻进伯伦代表的水杯里。
伯伦代表掀开门帘。
“卡…伦…是你?”
谈判进行着……卡伦猛地咳嗽起来,刚落下的字在纸上晕开。
“你到现在,都没发现我往你杯子里加了些什么吗?”
谈判桌前,烛火把空气烧得又紧又烫。卡伦骤然僵住,喉间痒意还在翻涌,他眼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。他恨吗?怕吗?还是…不敢认?他甚至忘了该怒,该骂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幻影。
“埃布尔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吗…”
“啊?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。”
“……你就是这么恨我吗?”卡伦扶着桌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视线在那杯还冒着微温的水上打转,又落回埃布尔疑惑的脸上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在这片荒原上,我们从来都只能是敌人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残酷的真相。
“哦——”埃布尔的笑声很轻,混在烛火噼啪的声响里,带着点无奈的自嘲。他早该知道的,卡伦成了伯伦的谈判官,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烛火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卡伦数着埃布尔浸满笑意的眼神,数着那些和埃布尔并肩坐在荒原上看星的夜晚……绝望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卡伦挺直了脊背,目光锐利、坚定。“就算死在这,今天,我也也绝不退让。”他知道,他不能软下去,他要完成这次谈判,付出生命也没有关系,因为他不能让伯伦的底线被践踏,伯伦的底线也绝不能被践踏。
“是蜂蜜。卡伦。”
桌前的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幕上。谈判进行了三天。最终,两国达成盟约。
真正的和平从不是靠暗中算计换来的。
流离的流民回归故土。荒原上的风,吹绿遍野的草。
多年后,利安河畔。
一座小小的木屋,坐落在荒原上,烟囱里飘着淡白的炊烟。
埃布尔蹲在灶前,拨弄着柴火。
卡伦端着一捧刚采的鲜蘑菇,从林子里回来,脱下汗津津的外衣。
外衣被搭在木架上,风卷过衣角,当年门帘上的旧布滑进火堆,边角的血痕蜷起、燃尽……化作轻烟,飘向窗外。
埃布尔已经会生火了。
黄昏,卡伦又在为逝者落泪:
“爸!我看见春天了!”
“托雷特!这里和平了!我活下来了!”
没有人声,只有风声来回跌宕,像叹息,像啜泣……
风里漫来一阵浅淡的奶香……莉娅抱着婴儿,牵着阿烬从山后路过卡伦他们的小屋。她的发间别着一朵紫红的鸢尾花,眉眼间褪去了尖锐。阿烬伴在她身侧温柔地笑着……他们仿佛哪里都没有变,只是他们不再和卡伦亲呢……
卡伦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一层厚障壁了。
和平不是治愈,是带着伤疤活下去。
下雨了。
水是会循环的……所以我们只能祈祷:那些砸在生者脸上的雨水不是逝者曾流的血与泪。
莱昂的马车碾过荒原。他被家族除了名,终生不得回城。仗打完了,他早没了从前的少年意气。他身子活着,心却早随着兹沓纳埋进战场的黄土里了……但他笑了……他看见了久违的炊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