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马车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停下,“凝香阁”三个字的鎏金招牌在日头下显得更加矜贵。黎昭仪刚撩开车帘,就见铺子里的伙计福安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了她,脸上堆起笑:“小姐您可来了,里头正等着呢。”
沐笙涟先一步跳下车,拍了拍黎昭仪的衣袖:“我就说吧,准是那顺天府尹家的公子在催。”
两人相携着往里走,铺面不大,却布置得雅致。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青瓷香瓶,空气中浮动着不俗的香气——前调是清甜的桂花香,中调混着些微微的檀香,尾调又带了点冷冽的梅香,是黎昭仪亲手调的“岁晚”,最受京城贵女追捧。
只是今日,这清雅的香气里,却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。
铺子中央,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背着手站着,身边跟着两个家仆,看那样子,像是在跟账房先生争执。那公子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几分倨傲,正是顺天府尹的独子,赵启元。
“黎小姐可算来了。”赵启元斜睨着她,语气算不上客气,“本公子昨儿个就派人来说了,那批龙涎香我全要了,怎么你这铺子里的人还跟我讨价还价?”
账房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姓周,此刻正一脸为难地看向黎昭仪:“小姐,赵公子说……说要按市价的七成来算,还说若是不应,就要……就要封了咱们的铺子。”
沐笙涟一听就气炸了,往前站了一步:“赵启元,你讲点道理!凝香阁的香料向来明码标价,哪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?真当我们侯府小姐是好欺负的?”
赵启元嗤笑一声,目光落在黎昭仪身上,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:“沐小姐急什么?我跟黎小姐说话呢。”他上前一步,逼近黎昭仪,压低了声音,“黎小姐若是应了,往后在京城地面上,有我赵家照着,保准没人敢动凝香阁一根手指头。若是不应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视线扫过铺子里的香瓶,“这满屋的宝贝,怕是要遭殃了。”
黎昭仪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起。她虽在深闺,却也听过这赵启元的名声,仗着父亲是顺天府尹,在京城横行霸道,尤其好色,前几日还听说他强抢了户部主事家的女儿,闹得满城风雨。
她抬眼,目光平静地对上赵启元的视线,声音清泠:“赵公子说笑了。凝香阁的规矩,是先父定下的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龙涎香是稀罕物,进价本就高,按七成算,恕我不能应。”
“你敢不应?”赵启元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一个侯府弃女,也敢跟我摆架子?真当永宁侯还能护你一辈子?”
这话像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黎昭仪心里。她虽是永宁侯府的嫡女,生母却早逝,父亲续弦后,对她便不甚上心,若不是有几分经商的本事,在府里的日子怕是更难。这些事,京城里知晓的人不少,却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。
沐笙涟气得发抖,正要再骂,却被黎昭仪拉住了。
黎昭仪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是眼底冷了几分:“赵公子若是想买,按市价,现货还有三斤。若是不想买,还请移步,不要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“好,好得很!”赵启元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,扬手就要去掀旁边的香案,“我看你这铺子是不想要了!”
他的手刚碰到香案的边缘,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。
是黎昭仪。
她的手指纤细,看着没什么力气,攥住赵启元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。赵启元挣了两下,竟没挣开,脸上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。
黎昭仪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,只觉得方才赵启元的手挥过来时,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,像是被什么东西惹恼了,身体便先一步动了。
“赵公子,”她缓缓松开手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了点说不出的压迫感,“凝香阁的东西,碰不得。”
赵启元揉着被攥红的手腕,又惊又怒,却不知为何,看着黎昭仪那双清亮的眼睛,竟莫名地有些发怵。他身边的家仆见状,正要上前,却被他拦住了。
“行,黎昭仪,你给我等着!”赵启元撂下一句狠话,狠狠瞪了她一眼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铺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。周账房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小姐,您方才可真险,那赵公子蛮横得很,真闹起来,咱们怕是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黎昭仪摇摇头,心里却有些异样。方才攥住赵启元手腕的瞬间,她好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,还有一种……很不舒服的感觉,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。
沐笙涟拍了拍她的后背,嗔怪道:“你也是,方才多危险,跟那种人置气做什么?大不了那龙涎香给他就是了。”
“不是龙涎香的事。”黎昭仪看着赵启元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蹙,“我总觉得,他好像不止是来抢香料的。”
沐笙涟没听懂她的话,只当她是吓着了,拉着她往内间走:“好啦好啦,别想了,吓走了恶狼,咱们该高兴才是。对了,我听说你新调了一种香,快拿出来给我瞧瞧。”
提到香料,黎昭仪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。她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白瓷瓶,递给沐笙涟:“刚调好的,用了月下采摘的晚香玉,你闻闻。”
沐笙涟打开瓶塞,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,带着月光的凉意,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阴霾。她眼睛一亮:“好闻!比‘岁晚’更清透,我喜欢这个!”
黎昭仪笑了笑,正要说话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闪过一个黑影。那影子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只留下一点极淡的、让她莫名心悸的气息。
她猛地回头,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落在青石板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怎么了?”沐笙涟见她神色不对,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黎昭仪收回目光,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浓。她总觉得,今天这事儿,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而她不知道,就在她回头的瞬间,街角的茶楼上,一个穿黑袍的男子正临窗而立,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,正牢牢地盯着凝香阁的方向。
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赤狐……倒是藏得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