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青丘——
千帘洞——
泉眼藏在九尾狐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境深处,蒸腾的雾气里带着千年灵植的气息。泉水温热,却不灼人,漾开的涟漪里浮动着细碎的金光,那是天地间逸散的灵气,在此处凝结成了可见的形态。
冷南烛浸在泉水中,青丝如墨,大半散在水面,随波轻晃,偶尔有几缕缠上她玉白的颈项,添了几分凌乱。她是九尾白狐,此刻虽未显原形,那股子刻在骨血里的媚意却丝毫不减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哪怕闭着眼,也像含着一汪春水,眉峰却又带着点清冷的峭,中和了那份过于灼人的艳。泉水漫过她的肩,勾勒出流畅的曲线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粉色的花瓣,沾了水汽,更显得娇嫩欲滴。
她并非在休憩。
眉心处,一点淡青色的印记正微微发亮,那是青丘狐族特有的“忆窍”。此刻,无数破碎的画面正从那印记中溢出,像被投入泉中的墨滴,瞬间被温热的泉水包裹、消融。有她幼年时在青丘月下追着流萤跑的场景,有第一次化形时被族中长老训斥的窘迫,更多的,却是些模糊不清、带着戾气的片段——暗无天日的石牢,淬了毒的锁链,还有一双双写满恐惧与憎恨的眼睛,都在触及泉水的刹那,化作袅袅白烟,彻底消散。
这是她每月必做的事。用温泉的灵气涤荡那些被强行塞入、又或是无端滋生的杂乱记忆,守住自己的本真,也守住……身侧的人。
离青芜就靠在她怀里。她是赤狐,皮毛是极正的朱砂色,此刻沾了水汽,更显得光泽流转。她无意识地缠着冷南烛的手臂,鼻尖蹭着姐姐的颈窝,发出满足的轻哼。
冷南烛低头,看着怀中小家伙熟睡的脸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点同样存在于离青芜眉心的印记,那里很平静,没有任何记忆外溢的迹象——这是好的,说明那些被抽走的记忆,暂时没有反噬的迹象。
可只有冷南烛知道,平静的表象下,是怎样汹涌的暗流。这温泉能涤荡她的记忆,却护不住离青芜,那些被硬生生剥离的过往,早已在妹妹的魂魄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裂痕,只等着某个时机,便会彻底爆发。
她收紧手臂,将离青芜抱得更紧了些。泉水中的金光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,愈发璀璨。九尾在水中轻轻摆动,带起一圈圈涟漪,将两人密密实实地围在中央。
“睡吧,”冷南烛的声音很轻,像泉水流过玉石,“有姐姐在。”
四百年后——————人界
一阵急促的叩门声,将黎昭仪在暖意中惊醒。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的不是青丘氤氲的雾气,而是木窗上随风飘扬的细纱,阳光透过纱面,在梳妆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是侯府里惯用的熏香,与记忆深处那股灵植的甜香,截然不同。
“小姐,您醒了吗?沐小姐来了,正在外间等着呢!”侍女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几分雀跃。
黎昭仪揉了揉额角,试图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感。她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,今年十六岁。这些记忆清晰而稳固,像刻在骨子里一样,可偶尔,她还是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片段——有一双总是带着担忧的、极其美丽的眼睛。
她坐起身,青竹已经推门进来,熟练地为她梳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娇美的脸,眉如远黛,眼若秋水,肌肤是养在深闺里的白皙,只是那双眼睛,偶尔会闪过一丝迷茫。
“沐笙涟这丫头,又来这么早。”黎昭仪对着镜子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昵。
青竹一边为她挽发,一边笑道:“还不是惦记着小姐那间新开的香料铺?昨儿个还跟奴婢打听,说新到的安息香,能不能先给她留一份呢。”
黎昭仪无奈地摇摇头。她虽为侯府小姐,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只知女红诗书,反而对经商之道颇有兴趣,半年前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开了家香料铺,取名“凝香阁”,生意竟也做得有声有色。
换好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黎昭仪走出内室,就见外间的摇椅上,坐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少女,正拿着账本看得入神,发间簪着几颗圆润的珍珠,一动就叮当作响。
“阿昭!”沐笙涟抬头看见她,立刻放下账本,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“你可算醒了,快去看看吧,昨儿个进的那批龙涎香,被顺天府尹家的公子预定了大半,再不去盯着,怕是要被底下人弄错了分量!”
沐笙涟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,性子活泼爽朗,与黎昭仪自小相识,是这深宅大院里,为数不多能说上真心话的朋友。
黎昭仪被她拉着往外走,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花园时,枝头的海棠花落了下来,恰好沾在黎昭仪的发间。
沐笙涟伸手替她取下,笑道:“你看你,还是这么不小心。”
黎昭仪低头看着那片粉色的花瓣,指尖轻轻碰了碰,心里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很久以前,也曾有过类似的花瓣,落在过同样温暖的地方。
她甩了甩头,将那点恍惚抛开。
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侯府大门,马车早已备好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,朝着深处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