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言
清秋的雾总带着潮湿,漫过九尾扫过的石阶。
那年无月,三界的夜正浓,赤狐降生的啼声被吞进无尽黑夜,像石子落进深潭,连涟漪都不曾荡漾。有人说这是凶兆,该扼杀与深夜;有人说这是劫数,该锁进万年不复的轮回。
可她那时只知道蜷缩在白狐的尾尖,听姐姐的呼吸像风拂过玉铃,清泠泠的,能压下世间大半的嘈杂。
后来风动了,雾散了,记忆成了被撕碎的笺,一页页飘进轮回里。有时是人间的小雨初晴,有时是冥界的忘川潮声,有时是天界的流云擦过金殿——她总在不同的地方醒来,带着别人给的名字,做着别人要的事,像株被移栽了无数次的花,根须在泥土里徒劳地抓挠,却记不起最初是生在哪个角落的。
熟悉的身影偶尔会在雾里,像水中月,碰一碰就碎。还有个模糊的轮廓,总在轮回的尽头站着,衣袂带风,像要把她从不断下坠的梦里捞出来,又像在等她一起往下沉。
雾又起了。她低头,却在最深处,藏着一点微弱的红,像那年无月之夜,她初睁的眼。
三世轮回……
她选了人间最安稳的侯府,让她成了金尊玉贵的大小姐,赐了新的名字——昭仪
抹去了所有关于青丘的痕迹。
侯府的后院,她遇见了沐笙涟。那是个笑的温婉的小姐,总偷拿厨房的桂花糕塞给她,说:“昭昭,你看这云像不像一只小鹿?”她们一起爬过侯府的墙头,在夜市里追着卖花灯的小贩跑,沐笙涟的笑声像银铃,撞碎了人间所有的寂寥。离青芜以为,这便是永恒。
直到那天,到了城郊那片终年弥漫着薄雾的林子。离青芜只觉心口一阵发烫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,沐笙涟拉着她的手,竟也跟着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屏障——那里是人与妖的交界,寻常人踏进一步便会被妖气侵蚀,可沐笙涟偏偏没事。离青芜只当是巧合。她不知道,那是因为她体内的狐妖血脉在牵引,无意识间为身边人撑起了一道屏障。
妖界的风带着一阵后背发凉的冷,熟悉的气息缠上心头。她在溪边看见自己映出的倒影,眼角竟闪过一丝赤红;在古树下听见狐鸣,心口会抽痛着想起什么,却又被浓雾般的空白覆盖。那些被抽走的记忆碎片开始冲撞,她想起青石板上的一抹凉意,想起有人在耳边说“你是祸根”……过往的恩怨情仇如潮水涌来,与人间的安稳拉扯、碰撞,最终,妖界的印记盖过了人间的琐碎,她渐渐忘了侯府的桂花糕,忘了人间的一切,只记得自己是只九尾赤狐,在妖界有未了结的纠葛。
蚀楹便是在这时出现的。他站在万妖朝拜的高台之上,黑袍曳地,周身妖气与神力交织成无形的威压,却在看向她时,眼神里带着探视的冷。他是上古妖神,修为深不可测,连自己的本体都记不清,只知道世间万物皆可臣服,唯独这只赤狐,总在轮回里搅乱他的心神。他看出离青芜的记忆正在错乱,更怕背后操纵者借机发难,便寻到沐笙涟,声音平淡无波:“回去吧,这里不是她该留的地方,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沐笙涟被送回人间时,哭着攥着离青芜的衣角,问: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离青芜那时已被妖界的记忆裹挟,只模糊地撇开视线,转身便将这张脸丢进了遗忘的角落。
妖界的三天,人间已过三年。沐笙涟被家族逼着嫁给了一个无用的侯府少爷,昔日娇俏的姑娘被磋磨得眼尾下垂,亲眼见着枕边人领进一个又一个的娇俏小姐进府。她总在深夜望着窗外,想起那个陪她嬉闹的侯府小姐,直到某天被醉酒的丈夫失手推下楼梯,咽气时手里还攥着半块融化的桂花糕。
消息传到妖界时,离青芜正在啃着蚀楹丢来的灵果。不知为何,心口突然破开一个大洞,疼得她蜷缩在地。那些被遗忘的人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她淹没——墙头的月光,夜市的喧嚣,沐笙涟含泪的眼……她终于明白,原来好友的死,竟是解开她人间枷锁的钥匙,是她命盘里早已刻好的劫数。
“他们连她都不肯放过……”离青芜趴在地上,眼泪砸进尘土里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,连身边人的生死,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落子。
蚀楹站在她身后,看着这只向来张牙舞爪的赤狐哭得发抖,指尖微动,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触碰的手。
离青芜抬起头,眼底的赤红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。“我要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嘶哑,“我要再入轮回,我要救她。”
她不知道,这不过是又一场轮回的开始。冷南烛在青丘的雾里望着她的身影,九尾轻颤,泸祁宴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值得吗?”
冷南烛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,渐渐没入轮回的迷雾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