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茶楼上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,叮当作响。
蚀楹收回目光,指尖的动作停了,黑袍下的喉结轻轻滚动。他身后的阴影里,跪着个身形佝偻的小妖,头埋得极低,声音发颤:“尊上,那赵启元是积年的色中饿鬼,身上缠着不少冤魂怨气,方才在铺子里,他的秽气冲撞了……冲撞了那位的灵窍,要不要属下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蚀楹的声音很淡,像淬了冰的玉,“一点秽气而已,还伤不了她。倒是你,盯了三个月,就只看出这些?”
小妖浑身一颤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:“属下无能。那黎昭仪在人间行事低调,除了打理香料铺,便是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来往,身上的妖气被层层禁制裹着,若非尊上提点,属下根本察觉不到……”
蚀楹没再说话,目光重新落回凝香阁。铺子里的黎昭仪正低头跟沐笙涟说着什么,阳光落在她发顶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那双眼睛里映着香料瓶的影子,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,哪里有半分妖的戾气?
他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那只赤狐的骨血里,藏着三界最烈的火,一旦挣脱束缚,便能烧尽天地。当年无月之夜降生时,他就在青丘外围,听得见那声穿透云层的啼哭,带着毁天灭地的蛮荒之力。后来她被抽走记忆,投入轮回,他便一路跟着,看着她换了一张又一张脸,忘了一次又一次过往,像个提线木偶,在别人画好的框里打转。
“冷南烛倒是舍得。”蚀楹低声自语,指尖划过栏杆上的雕花,那里积着薄薄一层灰,被他触过,瞬间化作齑粉,“为了护她,连青丘的本命禁制都用上了,硬是把一身妖气压成了凡人的气息。”
只是再厉害的禁制,也挡不住命数。他能感觉到,黎昭仪体内的妖气正在蠢蠢欲动,尤其是方才被赵启元的秽气冲撞后,那层包裹着的薄膜,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“去查赵启元背后的人。”蚀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点冷意,“他一个凡夫俗子,没胆子平白招惹侯府小姐,更没本事撞破青丘的禁制。”
“是!”小妖应声,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阴影里。
蚀楹独自站在茶楼,看着日头渐渐西斜,凝香阁的门帘被伙计掀开,黎昭仪和沐笙涟走了出来。两人并肩走着,沐笙涟不知道说了什么,黎昭仪笑了起来,眼角弯成月牙,像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少女。
他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上了马车,看着车轮碾过青石板,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去了,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,才缓缓转身,袍袖一挥,整个人便融入了茶楼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侯府的马车在侧门停下,黎昭仪刚下车,就见管家福伯候在门口,脸色有些凝重: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,侯爷在正厅等着呢。”
黎昭仪心里咯噔一下。父亲永宁侯极少找她,除非出了什么事。她点了点头,让青竹先回院子,自己跟着福伯往正厅走。
穿过抄手游廊,远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男人的咳嗽声,是父亲的声音,带着常年酒色掏空的虚浮。她走到门口,刚要行礼,就被一道尖利的女声打断了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侯府的大忙人吗?终于舍得回来了?”说话的是侯夫人柳氏,父亲的继室,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佛珠,脸上挂着假笑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,“可知赵公子下午在你铺子里受了气,已经派人来府里告状了?”
黎昭仪抬眸,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永宁侯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,鬓角已经花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看见她,只是皱了皱眉:“昭仪,你也是,一个姑娘家开什么铺子?如今得罪了赵家,若是顺天府尹怪罪下来,咱们侯府可担待不起。”
“父亲,是赵公子强买强卖,女儿只是按规矩行事。”黎昭仪挺直脊背,声音平静。
“规矩?”柳氏冷笑一声,“在京城里,赵家的话就是规矩!我看你就是在外面野惯了,忘了自己的身份!明日起,把那铺子关了,好好在府里待着,学学女红针线,我已经为你寻好了一门亲事,过几日便让媒人上门。”
黎昭仪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错愕:“母亲要给我安排亲事?”
“怎么,你还想抗命不成?”柳氏放下佛珠,语气严厉起来,“那户人家是镇国公府的远房侄子,虽不是嫡出,却也在户部当差,配你绰绰有余。赵家那边,我会让你父亲去赔个不是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黎昭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镇国公府的远房侄子?她隐约听过,那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,去年还打死过一个丫鬟,这样的人,柳氏竟然说“配你绰绰有余”?
“女儿不嫁。”她咬着唇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“你说什么?”永宁侯猛地一拍桌子,脸色涨得通红,“翅膀硬了是不是?侯府养你这么大,让你嫁个人还敢说不?我告诉你黎昭仪,这门亲事,由不得你!”
黎昭仪看着眼前这对名义上的父母,只觉得陌生又荒谬。他们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开铺子,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嫁人,如今为了平息赵家的怒火,竟要把她推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。
心口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,比下午在铺子里时更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冲撞,想破体而出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动。
“女儿的婚事,想自己做主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永宁侯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桌上的茶盏就朝她扔了过去。
茶盏擦着黎昭仪的耳边飞过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裙角,带来一阵刺痛。可她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地走出了正厅,将身后的怒骂和呵斥远远抛在脑后。
回到汀兰院,青竹正在院子里浇花,见她脸色不对,连忙放下水壶迎上来:“小姐,您怎么了?侯爷说您了?”
黎昭仪摇摇头,走到廊下坐下,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忽然觉得很累,像是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,却又记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“青竹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离开这里。”
春青竹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说什么胡话呢?侯府再不好,也是您的家啊。”
家?黎昭仪笑了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这真的是她的家吗?为什么她总觉得,自己不属于这里?为什么她总会梦到一片雾气缭绕的地方,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黎昭仪做了个梦。梦里不再是温泉,而是一片漆黑的林子,雾气很重,她看不清路,只能不停地往前走。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,发出低沉的嘶吼,她跑得越快,那嘶吼声就越近。
就在她快要被追上时,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。她朝着光跑去,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女子站在光里,背对着她,身形极美,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,像盛开的白莲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喊出声。
那女子猛地回头,脸上却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白。紧接着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过来——石牢,锁链,染血的朱砂色皮毛,还有一双双憎恨的眼睛……
“啊!”黎昭仪惊叫着坐起身,浑身冷汗淋漓,心口像被巨石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
窗外,月光正浓,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指尖竟泛着淡淡的赤红,像染上了什么颜色,又像是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。
这一夜,黎昭仪再没睡着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必须离开侯府,必须找到那个梦的答案。
天亮时,她写了一封信,让青竹悄悄送去礼部侍郎府给沐笙涟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没带多少衣物,只装了些银两和几瓶常用的香料,还有那枚从出生起就戴在脖子上的玉佩。
这玉佩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质地温润,据说能安神。她不知道的是,玉佩背面刻着的,并非普通的花纹,而是青丘最古老的护符,是冷南烛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,也是蚀楹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唯一标记。
收拾好包袱,黎昭仪最后看了一眼汀兰院。院角的老槐树还在,廊下的石凳还在,可这里的一切,都让她觉得窒息。她翻过高高的院墙,落在侯府外的小巷里,没有回头。
阳光正好,洒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再回头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离开侯府的那一刻,青丘秘境的温泉里,冷南烛猛地睁开了眼,眉心的印记剧烈地跳动着,泉水翻腾,金光四散。
“她走了……”冷南烛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泸祁宴的身影出现在泉边,递给她一件外袍:“是福是祸,都是她的命数。你护了十六年,已经够了。”
冷南烛接过外袍,指尖冰凉:“不够……远远不够。那个人还在盯着她,只要她的血脉还在,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。”
她抬头看向天际,那里的云层正在聚集,像极了十六年前那个无月之夜的前兆。
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她被人操纵。”冷南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决绝,“哪怕……要与整个三界为敌。”
泸祁宴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决意,叹了口气,道:“我陪你。”
无论她要走的是怎样一条路,他都会陪着。这是他欠她的,也是他心甘情愿的。
黎昭仪一路往南走,避开了官道,专挑僻静的小路。她换了一身男装,将长发束起,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郎。手里的银两不多,她便靠变卖香料为生,偶尔在路边的茶摊帮工,倒也能勉强糊口。
走了约莫半个月,她来到一座名为“雾灵山”的山脚下。山脚下有个小镇,镇民说,这雾灵山常年弥漫着雾气,山里有精怪,寻常人不敢进去。
黎昭仪却对这座山莫名地有好感。站在镇口望去,山上的雾气白茫茫的,像极了梦里那片林子,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让她想靠近。
她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下来,打算歇脚几日再做打算。傍晚时分,她坐在客栈的院子里,拿出随身携带的香料,打算重新调配一瓶“月夕”,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“我说了,这药必须给我!我娘快不行了!”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没钱还想要药?去去去,别耽误我做生意!”是药铺老板的声音。
黎昭仪走出去,看见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正跪在药铺门口,死死抱着药铺老板的腿,哭得满脸通红。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很亮,像藏着星星。
“老板,他要什么药?”黎昭仪走过去,问道。
药铺老板见是个陌生的少年郎,撇撇嘴:“还能是什么?就是那治咳血的血竭,贵得很,他拿什么买?”
黎昭仪看向那少年:“你娘咳血多久了?”
少年抬起头,泪眼婆娑:“已经三个月了,请了好多大夫都没用,他们说只有血竭能救我娘……”
黎昭仪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递给药铺老板:“给我来一两血竭。”
药铺老板眼睛一亮,连忙接过银子,麻利地包好药递过来。黎昭仪将药递给少年:“快回去给你娘煎了吧。”
少年愣了愣,接过药,又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对着黎昭仪磕了三个响头:“多谢公子!多谢公子!我叫小喻旌,以后公子有什么吩咐,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!”
黎昭仪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,连忙扶起他:“快起来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
喻旌却不肯起来,非要拉着黎昭仪去他家坐坐,说要让他娘道谢。黎昭仪拗不过他,只好跟着他往镇子边缘的破庙走去。
破庙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,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上面,呼吸微弱,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胸口起伏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“娘,我把药买回来了!”喻旌扑到妇人身边,声音哽咽。
妇人缓缓睁开眼,看见黎昭仪,虚弱地笑了笑:“是……是公子救了我们母子?”
黎昭仪点点头:“夫人好好休息,我去帮喻旌煎药。”
她接过小石头递来的陶罐,在破庙外找了些枯枝,生起火,仔细地煎起药来。药香袅袅升起,混杂着破庙里的霉味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。
喻旌蹲在她身边,看着火苗舔舐着陶罐,小声道:“公子,你是从京城来的吗?我听镇上的人说,京城可大了,有好多集市,还有卖不完的好吃的。”
黎昭仪笑了笑:“是挺大的,不过也没什么好的。”
“那公子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小地方?”
黎昭仪愣了一下,看向雾灵山的方向。山上的雾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重,像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或许,答案就在那片雾气里。
药煎好了,黎昭仪小心翼翼地倒出来,晾温了递给喻旌。看着妇人喝下汤药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她才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,你今晚就在破庙住下吧,外面不安全。”喻旌恳求道,“我去给你找些干草铺着。”
黎昭仪本想拒绝,可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,又看了看破庙里母子俩期盼的眼神,终究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