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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定师

泽昀卿这一觉,直直睡到了第二天曦阳上升之时。
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他眼皮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。

他先是皱了皱眉,然后像一只不愿从窝里爬出来的猫似的,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。

过了半晌,他才终于放弃了与清醒之间的拉锯,慢吞吞地睁开眼,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。

谁也想不到,堂堂大朔五军统帅、定远侯、护国将军,从睡梦中醒来的第一声,除了众人早已领教过的起床气之外,竟还带着一丝奶声奶气的黏糊劲儿。

那声音像是被睡意泡软了的,从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滚出来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、被惯坏了似的撒娇意味。

“玉琊——本侯爷醒了,派人给我洗漱更衣”。

落玉琊正端着一盆温水站在门外。

听见这一声,他的手一抖,盆里的水面晃了晃,险些漾出来。

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满天神佛——还好自己今天学乖了,早早就在门口候着,没有贸然闯进去。

要不然,这位大爷早上起床那股邪火,又得冲着他撒一顿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,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万年不变的“您说什么就是什么”的表情。

洗漱、束发、更衣。

泽昀卿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,袖口用银线绣着暗云纹,腰束墨色革带,将他那副蝶骨背和细柳腰勒得分明。

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伸手将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起身推门而出。

用过早膳——照例是清粥小菜白面馍馍,比寻常人家的精致,比他行军时的粗简——他搁下筷子,用一方月白色的素帕净了净嘴角,便径直往府里的校场去了。

定远侯府校场。

人还没走近,声音先到了。

刀剑破空的尖锐啸声、枪杆相撞的沉闷撞击声、士卒们发力时从胸腔里迸出的短促呼喝——“突刺”!

“回钩”!

“呼——哈——”
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校场的方向涌过来,像一锅烧滚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
校场上,府里的亲兵和五军调回休整的将士们正练得热火朝天,甲胄在日光下翻着粼粼的银光,汗珠从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滚落,砸在夯土地面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
校场正前方,府里的人以极短的速度搭起了一座帐子。

帐子刚立稳,便有婢女和仆役鱼贯而入——先是一张红木方桌,配一把铺着薄褥的宽椅,紧接着,时令果盘端上来了,葡萄紫莹莹地堆在白玉盘里,旁边摆着切成月牙状的蜜瓜,一壶刚沏好的香茶搁在桌角,茶烟袅袅,那只铜质香炉也被捧了过来,炉中早已焚上了沉水香,青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,在秋日的空气里拉成一条条似断非断的线。

这还没完。

又有几个官兵吭哧吭哧地抬来一只硕大的木柜,柜门一开,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兵器——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角落里甚至还躺着一柄流星锤,锤头上的铁刺在阴影里幽幽地亮着。

这些东西不是摆设,刃口都开过,保养得油光水滑,随时能抄起来见血。

这位置,不用说,是定远侯专门设来监督五军将士训练的。

他回京休整不假,可军中的规矩不能休整。

总有人想趁着离了边境、离了战事就偷偷懒,松松筋骨,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。

泽昀卿要的就是坐在这里,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坐在这里——谁要是敢偷奸耍滑,他正好杀鸡儆猴,正一正军中的风气。

泽昀卿悠哉悠哉地落了座。

他没有正襟危坐,而是一条腿屈起来,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,靴尖微微晃着。

他伸手从果盘里捞起那串葡萄,拎到嘴边,偏过头,用牙齿叼住最底下那颗饱满的紫红色珠子,轻轻一扯。

葡萄离了梗,在他齿间破开,甜中带酸的汁液漫了满口。

他眯了眯眼,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,随手一抛,正落进桌角的小铜盂里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从校场外跑了进来。

他跑得很急,甲胄的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,额头上的汗珠滚进了眼睛里也顾不上擦。

他冲到泽昀卿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只帖子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里带着喘。

“侯爷,今儿早上您派出去的探子没回来,可——可在半路上,好像碰到您师傅了”。

泽昀卿咬第二颗葡萄的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
那颗葡萄就那么悬在他的唇边,紫红色的果皮上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,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什么比边关急报更可怕的消息。

下一瞬,他猛地将果盘往桌上一搁,霍然起身,朝校场上扬声道:“都下去,所有人,立刻,马上,离开校场”。

五军将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但侯爷发话,没人敢多问一个字。

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校场便撤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夯土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兵器架上微微晃动的刀枪。

校场上瞬间空了。

泽昀卿转过头来看着落玉琊,方才在将士们面前那副威严果决的面孔瞬间垮了下来,换成了一脸的委屈和可怜巴巴。

他的眉毛往下撇着,嘴角往下弯着,翦水双瞳里盛满了某种接近于孩童听见雷声时的惊惧,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
“玉琊,他刚才说——看见我师父醉红尘来了,我好怕这老头啊”。

落玉琊正抱着泽昀卿的外袍站在一旁,听见这句话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泥塑。

他跟在这位大爷身边的日子不算短了,见过他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,见过他徒手接住三支劲弩射出的箭,见过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咽下所有明枪暗箭,甚至见过他在皇帝面前摔了碗还直呼其名,他从来没见过泽昀卿怕过什么,他以为这个人根本就不会怕。

如今他知道了:他怕他师父。

落玉琊迅速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、硬挤出来的镇定:“侯爷,车到山前必有路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嘛”。

说完这句话,他把泽昀卿的外袍往桌上一放,冲着泽昀卿微微吐了一下舌头——那个动作快得像闪电,快得泽昀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在安慰人——然后他转过身,拔腿就跑。

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,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,转眼就消失在校场的月亮门外。

整个校场,只剩下泽昀卿一个人了。

风从校场的空地上卷过去,吹动了兵器架上的枪缨和帐子的帷幔。泽昀卿站在原地,孤零零的,像一棵被遗忘在旷野里的树。

说到他师父醉红尘,那是怎样的一号人物?

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——“酒醉断肠入红尘,一人一剑护朔魂”。

这十四个字可不是平白无故来的,当年战火四起,硝烟遮蔽了半边天,贼寇的铁蹄踏破边境,王侯将相人人自危,平民百姓命如草芥。

是他师父醉红尘,一个人,一柄红尘剑,杀穿了乱军,护住了全大朔的王侯将相、平民百姓,甚至包括先帝本人,那不是千军万马的功劳,是凭他一人一剑,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条活路,先帝曾亲口说过,没有醉红尘,便没有大朔的龙旗还能插在皇城上。

风又吹过来了。

这一次,风里夹着别的东西。

不是寻常的风声。那风里裹着一个人的声音,浑厚,沙哑,带着酒意和笑意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

声音在校场的上空回荡,撞在四周的墙壁上,折返回来,层层叠叠,如同山中的回拢之声。

“你个泽小子——怎么这么多年了,还怕我一个老头子嘛”?

风渐渐停了。风落之处,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校场中央。

那是一个老头子,身上的衣裳邋里邋遢的,灰扑扑的布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下摆还破了一个洞。

腰间挂着一只酒壶,朱红色的葫芦被摩挲得油光发亮。左手提着一柄剑,剑鞘是旧的,皮革上满是划痕,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。

他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从丐帮里随便扒拉出来的一个老叫花子——可你要是看见他的眼睛,就不会这么想了,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,像是蒙了尘的刀,你永远不知道那层灰尘下面藏着多锋利的刃。

泽昀卿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了起来,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,一把扶住老头子的胳膊,将他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帐子下的那张宽椅上坐下。

然后他退后两步,一撩衣摆,双膝落地,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夯土地面上。

“师——师父啊,徒儿这就给您磕一个了”。

那一头磕得很响,闷闷的一声,像是拳头砸在沙袋上。

醉红尘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徒弟,他的表情前一秒还很严肃,眉头皱着,嘴角绷着,像是要开口训人。

可下一秒,他就绷不住了,嘴角一咧,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粗豪而畅快,在校场的上空炸开,惊起了远处屋檐上的一只雀鸟。

“你个臭小子,赶紧给我起来”!

他伸手去拽泽昀卿的胳膊,泽昀卿却纹丝不动地跪着:“我可不是倚老卖老——要是你军中的那些人看见你这个样子,回头该怎么说,堂堂五军统帅,定远侯,护国将军,跪在地上给一个糟老头子磕头,你这面子该往哪儿搁”?

泽昀卿抬起头来,额头上沾着一小片夯土,眼睛里却亮晶晶的,他嘿嘿一笑,笑得像个干了坏事却没被抓住的孩子,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、毫无防备的亲昵。

“师父,没人说的。这么多年没去找您,是徒儿的错,给您磕一个,您就受着吧”。

醉红尘看着自己的徒弟,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过了这么久,这小子的个子比从前高了,肩膀比从前宽了,后背上的伤痕比从前多了,眉眼之间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也比从前重了。

可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时候,还是当年那个咬着牙练剑、摔倒了也不肯哭的小崽子的模样。

这么多年没去找他,可这一磕,就算是把师徒之间的那笔账,轻轻地揭过去了。

醉红尘不再推辞,也不再骂他,他伸出手,扶住了泽昀卿的手臂,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,那双握了一辈子剑的手枯瘦而有力,虎口上的老茧硌着泽昀卿的小臂,粗糙的触感却让泽昀卿的眼眶微微发了热。

“哎呦,你小子这一磕,我这老头子今儿个可就受着了”。

师徒二人面对面站着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然后,爷俩同时哈哈大笑了出来,笑声在校场里回荡,把方才那股肃杀的寂静冲得干干净净。

到了晚上,定远侯府。

月亮攀上了枝头,清辉洒了一院子。

泽昀卿从自己卧房的密柜里取出了一只封存已久的酒坛,坛口封着红泥,泥上还盖着他的私章。

这是他珍藏了多年的醉花酒,用边境深山里采来的野桂花和崖蜜一同酿造,埋在地底下等了好几个春秋,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。

他又吩咐落玉琊去取了一碟桂花玲珑糖来——那是用桂花蜜渍过的糯米糕,切成拇指肚大小的方块,晶莹剔透,甜得能黏住嘴唇。

泽昀卿一手拎着酒坛,一手拽着自己师父的胳膊,死活不撒手,醉红尘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嘴里骂着“臭小子没大没小”,脚下却顺着他的力道走,师徒二人就这样连拖带拽地上了房顶。

房顶的瓦片被夜露打湿了,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,泽昀卿也不管,一屁股坐下去,把酒坛搁在两人中间,又从小玉递上来的碟子里拈了一颗桂花玲珑糖丢进嘴里。

他拍开酒坛的封泥,醉花酒的香气便从坛口涌了出来——不是烈酒的那种冲鼻子的辛辣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绵长的甜香,像桂花落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味道。

他给师父倒了一碗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师徒二人就在这房顶上,背靠着屋脊,脚踩着瓦片,头顶是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。

秋风从墙头翻过来,带着院子里桂树残存的一点余香。泽昀卿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桂花糖,端起酒碗,跟师父手里的碗碰了一下,陶碗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像一颗石子投入井水。

“师父,喝”。

醉红尘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。

他用袖子胡乱一抹,咂了咂嘴,忽然哼起了一支不知道从哪个年代传下来的边关小调,调子跑得厉害,词也记不全,含含糊糊的,被夜风吹散在屋顶上。

泽昀卿也不笑话他,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抿着酒,桂花糖的甜和醉花酒的香在他的舌尖上慢慢融到一起,甜得有点发苦,苦得又有点发甜。

月亮静静地悬在头顶,照着一老一小两个影子,照着一坛渐渐见底的好酒,照着那一碟被吃得只剩碎屑的桂花玲珑糖。

院子里的落玉琊仰头看了一眼房顶上那两个人影,听见醉红尘跑了调的歌声和泽昀卿偶尔插进去的笑声,低下头,继续擦他的剑去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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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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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作者: 序鹤冥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