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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痛酒

泽昀卿醒来的时候,没有立刻睁开眼睛。

意识先于身体苏醒,像潮水一点一点漫过沙滩。

他首先感知到的是腰——酸痛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绵密而持久的酸痛,像被人用钝刀一寸一寸地碾过。

然后是身下的床褥,锦缎的面料贴着皮肤,凉滑而陌生,不是他府中那床洗得发硬的棉布褥子。

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味,不是他惯用的沉水香,而是一种更浓郁、更甜腻的香气,像龙涎香混着别的什么——混着昨夜的气息。

他的胃猛地收紧,一阵翻涌的恶心从腹腔深处直顶上来。

泽昀卿缓缓睁开眼。

日光从窗棂的雕花格子里透进来,已经亮得有些刺目了。

天早就大亮了。

他发现自己还躺在这个让他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的房间里,锦被凌乱地堆在腰际,帐幔半垂,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的纹样,在日光里明明暗暗地闪烁着。

还好,情香的劲头早就过去了。

四肢虽然酸软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

清醒到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夜每一个细节——每一帧画面都像烙铁烫在皮肤上,闭着眼睛也躲不掉。

他动了动,撑着手肘坐起来,腰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然后他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。

朔容瀛穿着明黄的寝衣,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,衣襟未系,露出里面一小片精瘦的胸膛。

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等一碗茶凉。

膝上搁着一只红木托盘,盘中的青瓷碗里盛着汤,色泽清亮,热气袅袅,空气中除了那股甜腻的龙涎香,又多了一层药材的清苦气味。

“将军昨夜辛苦了”。

朔容瀛的语气平淡而温和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他端起那只青瓷碗,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,手法轻柔而耐心,仿佛碗里盛的不是补汤,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珍贵之物。

“这补汤是朕一大早让御膳房特意做的。泽卿,你给朕个面子,喝了吧”。

他舀起一勺汤,送到了泽昀卿的嘴边。

勺中的汤汁清透,能看见底下的枸杞和参片。

朔容瀛的手很稳,勺子停在半空,恰好是泽昀卿低头就能喝到的距离,不远一寸,不近一分。

泽昀卿看着那只勺子,看着勺子里微微晃动的汤面映出自己的脸。

那张脸苍白,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痕,嘴唇上有被自己咬破的细小伤口。

他伸手,一把推开了那只碗。

青瓷碗从朔容瀛手中飞出去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床边的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
汤汁溅了一地,参片和枸杞散落在碎瓷之间,热气在地砖上迅速消散,只剩下湿漉漉的一片深色痕迹。

碎瓷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,泽昀卿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。

他的嗓子是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刀刃磕在石头上。

“朔容瀛”

他没有用“皇上”,没有用“陛下”,连名带姓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

“你听着,我不是你后宫里的嫔妃,我也不是你的禁脔,我是先帝亲封的五军统帅,是大朔的定远侯,你昨夜对我做的事情,够你在我面前死一千次”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朔容瀛笑了。

不是愤怒的冷笑,也不是被冒犯后的哂笑。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、压抑着的笑,像野兽在暗处发出的低吼,一层一层地从胸腔里滚出来,在这间弥漫着龙涎香和药汤气味的寝殿里回荡。

“泽卿,你真是有趣”。

他收了笑,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是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,冷硬而粗粝。

“与我昨夜云雨了一番,你那时的表情,我可还忘不了呢”。

他的目光落在泽昀卿的脸上,一寸一寸地逡巡,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,“朕知道,你的侯爵是先帝亲封的,五军统帅的印信也是先帝亲授的,可泽卿,现在是朕在掌朝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泽昀卿最痛的地方。

他坐在床上,被褥凌乱地堆在腰间,露出上半身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痕——箭伤、刀伤、灼伤,层层叠叠,像一幅无声的功勋图。

他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聚集,又被死死地压住。

他看着朔容瀛的眼神,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帝王了。

那眼神里没有敬畏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愤怒——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杀意,像淬了毒的刀刃在暗处亮着。

殿门外,落玉琊贴着墙壁站着,耳朵几乎要竖起来。

他是一大早从定远侯府匆匆赶过来的。

昨夜泽昀卿被留在宫中,他便觉得不对劲,一整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,天还没亮就套了马往宫里赶。

冯福在宫门口拦了他好几回,他好说歹说才被放进来,刚到寝殿外头,便听见了里面那声碎碗的脆响。

然后他听见了泽昀卿的那句话——先帝亲封的五军统帅——和朔容瀛的回答——现在是朕在掌朝。

落玉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
他靠在殿门外的朱红柱子上,心跳得像是擂鼓,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来,炸得他头皮发麻:难怪主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
府里的菜和酒热了六七回,管家在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次,他自个儿也在前厅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夜。

原来,原来是跟皇帝老儿干了这事儿了。

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的漆皮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地、郑重地、像是发誓一般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
“不行,我要守住这个秘密,永远不说出去,就算以后碰到了主子的师傅,我也一个字都不会说的。嗯,对”。

他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天大的事情。

寝殿内,朔容瀛让婢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碗。

两个宫女低着头快步走进来,蹲下身去捡碎瓷,手指微微发抖,全程不敢抬头看床上的人一眼。

碎瓷被一片片捡进托盘里,地砖上的汤汁被抹布吸干,参片和枸杞被扫进簸箕。

她们的动作极快,像是多待一息就会被房间里的气氛灼伤。

收拾干净之后,两个宫女倒退着出了殿门,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。

门重新合上了。

朔容瀛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伸出手,将泽昀卿搂进了怀里。

他的动作和昨夜判若两人。

昨夜是暴烈的、不由分说的、带着情香催发出来的灼热的。

而现在这个拥抱,却是轻柔的,甚至是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抱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

他的下巴搁在泽昀卿的肩窝里,呼吸扫过他的耳廓,带着龙涎香和药汤混合的气味。

然后他咬上了泽昀卿的右耳。

不是撕咬,不是啃噬,而是一种极轻极柔的、近乎于含吮的动作。

牙齿轻轻地叼住耳垂的边缘,舌尖若有若无地掠过那一小块软骨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
泽昀卿浑身一僵,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,肩胛骨的弧度——那副被边民称赞为蝶骨背的弧度——在晨光里微微发着抖。

朔容瀛的声音从耳廓边传过来,低得像梦呓,柔得像情话。

“我会等你问我要后位的那一天的,我的泽卿”。

泽昀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一股内力从他丹田之中猛地炸开,气劲震得床帐猎猎作响,锦被被掀翻在地。

朔容瀛的手臂被这股力道弹开,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。

他不恼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泽昀卿,唇角还挂着那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泽昀卿没有看他。

他抓起散落在床边的衣袍,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
手指在系衣带的时候微微发抖,但那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愤怒——那种被压到极限、差一点就要溢出来的、烧得人浑身发烫的愤怒。

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有些粗暴,衣带被他系成了死结,外袍的领口歪歪斜斜地叠着,他顾不上,也根本不在意。

他一把推开了寝殿的门。

门扇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殿外的日光兜头浇下来,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
落玉琊就站在门外,手里还攥着从府里带来的披风,呆呆地望着他。

落玉琊跟了泽昀卿这些年,见过他在沙场上杀红了眼的样子,见过他在朝堂上被人弹劾时不动声色的样子,见过他犯起床气把被子蒙在头上的样子——却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。

衣冠不整,眼眶微红,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、濒临爆裂边缘的戾气。

泽昀卿没有看他,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。

步伐很快,快到落玉琊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
他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抱着披风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,像一条突然被拽起来跑步的狗,满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和本能的忠诚。

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出了宫,上了马车,回了定远侯府。

到府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。

日头移到中天,将侯府的青瓦白墙照得明晃晃的。

府里的人见主子回来了,谁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
门房低着头推开大门,洒扫的仆役把腰弯得更低了,连管家迎上来的时候也只是按规矩行了个礼,报了几件府中的日常事务,便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
没有人问侯爷昨夜为何未归,也没有人问侯爷的脸色为何这样难看。

在定远侯府当差,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。

泽昀卿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

他穿过前厅,绕过回廊,径直走向府内深处的那片校场。

校场不大,却是按着军营的规格修的,夯土地面踩得硬实平整,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字排开,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落玉琊一路小跑着跟过来,气还没喘匀,就听见泽昀卿扔过来一句话。

“找几个府里的死士过来”。

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皇帝寝殿里冲出来的人。

但落玉琊听得出来,那层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,比方才在宫里时更加危险。

死士很快被召来了,一共五个人,黑衣短打,身形精瘦,跪在校场的夯土地面上等候吩咐。

泽昀卿解了外袍,随手扔给落玉琊,露出里面贴身的玄色中衣。

他的腰身被中衣勒得很紧,那副蝶骨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清晰可见,肩胛骨的弧度像两片收拢的羽翼。

“来,上”

他看着那五个死士,声音不高,却在校场的空旷里传得很清楚:“今日本侯恕你们无罪,用你们所有的力量来打我”。

五个死士面面相觑。

他们跪在地上,谁也不敢先动。

面前站着的不仅是他们的主子,更是大朔的五军统帅,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定远侯。

他嘴上说恕你们无罪,可谁敢真的对侯爷动全力?

第一个死士被同伴推了出来,硬着头皮攻了上去。

他只用了四五成的力道,拳头还没挨到泽昀卿的衣角,就被一个侧身让过,随即一记肘击撞在胸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,在夯土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。

“我说了,用所有的力量”。

泽昀卿的声音里没有怒气,甚至没有起伏。

可那五个死士的后背同时窜起一阵寒意,第二个死士咬了咬牙,运足了十成力道扑上去。
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,拳风破空,腿影横扫,五个人的攻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泽昀卿没有手下留情——不是对他们,是对他自己。

他让那些拳头落在身上,让那些腿风扫过腰侧,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半个身位,让一记本来可以躲开的掌刀切在了他的肩胛上。

痛感炸开来,从肩胛骨蔓延到整个后背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。

那种钝痛像一盆冷水浇在烧得发烫的炭火上,嘶啦一声,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。

他在用这些拳头和掌刀,一点一点地覆盖掉身体里那些他不想要的感觉。

落玉琊站在校场边上,怀里抱着泽昀卿的外袍,嘴巴撅得能挂油瓶。

他看着校场中央那道玄色的身影在五个人的围攻中辗转腾挪,衣袂破空的声音像裂帛,一拳一掌打在肉上的闷响听得他牙酸。

他满不情愿地换了个姿势抱着衣服,心里嘟囔了一万句——大爷,您要泄气也挑个别的法子啊,这衣服新做的,您看看都蹭上灰了。

打完架——如果那能叫打架的话——泽昀卿又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,一个人在校场中央练了起来。

剑走龙蛇,寒光如练,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清冽。

他练了很久,从正午一直练到夕阳西沉,练到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练到校场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落玉琊的腿都站麻了,换了好几个姿势抱着那件外袍,最后索性蹲在了校场边上,像一只守着一根肉骨头的、百无聊赖的狗。

从校场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

泽昀卿出了一身的汗,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,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,黏在额角和颈侧。

他的气息有些喘,但脸色比刚从宫里出来时好了一些,那种濒临爆裂的戾气散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
他回的不是自己的卧房。

他径直去了书房隔壁的一间小厅,让人传话到厨房,要了一壶上好的酒。

落玉琊把外袍递给他,他随手接了披上,系带也不系,就那么敞着衣襟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落玉琊,看着管家,看着院子里所有正低着头等他吩咐的仆役。

“小玉,你下去。所有人——包括管家——都不许进来”。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然后他走进那间小厅,反手关上了门,门合上的声音不重,却让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落玉琊站在门外,听见门闩从里面落下的声响。

皎月已经升上了枝头。

今夜的月亮很圆,圆得不像话,像一面被谁擦得锃亮的铜镜,冷冷地悬在天幕上,把整个定远侯府照得一片清辉。
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小厅的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影,像水,又像霜。

泽昀卿靠着窗坐下,抬起头,望着那轮月亮。

月亮上面有隐约的暗影,像是人的眉眼。

他看着看着,忽然就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热热的,酸酸的,拦不住。

两滴泪从他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的弧度滚下来,在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坠入衣襟,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他伸手擦了一把眼睛,手指在眼角蹭了蹭,蹭下一片湿痕。

“许是今晚刮风了,沙子进了眼睛吧,真是的,怎么会刮风呢”。

窗子是关着的,窗纸完好无损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

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,便不再说了,顺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那只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

酒液从壶嘴里涌出来,一部分灌进了喉咙,一部分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颌线淌过喉结,洇湿了中衣的领口。他也顾不上擦。

“皎月逢晚挂枝头,断肠苦何人懂,美酒入喉心作痛”。

他念得含含糊糊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月亮说话,酒一口接一口地灌下去,壶身越来越轻,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涣散。

他开始说一些谁也听不清楚的话,有时候是边关的地名,有时候是人名,有时候只是一些破碎的、不成句的词。

他说着说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沉默了,沉默之后又举起酒壶往嘴里倒,却发现壶里已经一滴酒都不剩了。

落玉琊在门外听着,手指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做了一个他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决定——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泽昀卿靠在窗边,衣襟大敞,发丝散乱,眼眶红得像染了胭脂,他看见落玉琊进来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楚,大约是骂人的话,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半分威慑力了。

落玉琊没有理会他的骂,弯下腰,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,一用力将人扶了起来。

泽昀卿比他高出半个头,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,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子,落玉琊咬着牙,半拖半扶地把他弄到了床上。

他转身出了门,把院子外面的管事婢女叫过来,又让她喊来几个稳妥的婢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几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,替泽昀卿解了那身汗湿的中衣,用温水绞了帕子给他擦了身,换上了干净的寝衣,把被子仔细地盖好。

泽昀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,便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落玉琊找来了管家,声音压得很低:“让厨房备着醒酒汤,小火煨着,明日一早侯爷醒了就端过来,今夜厨房留一个人值夜,别让灶火熄了”。

管家点了点头,转身便去安排了。

落玉琊站在廊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他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了,才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合上了门。
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月亮还是那么圆,冷冷地照着定远侯府的青瓦白墙,照着校场上那些被踩乱的夯土,照着廊下那只被落玉琊蹲了一个下午的石墩。

夜风从墙头翻过来,吹动了廊下挂着的灯笼,火光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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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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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作者: 序鹤冥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