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昀卿回到定远侯府时,暮色已沉到底了。
长街两侧的灯笼将他的马车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车帘低垂,里头没有任何声响。
落玉琊骑在马上跟在一旁,面色如常,仿佛今日御花园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车帘上,那道帘子从出宫门到现在,纹丝未动过。
侯府的大门敞开着,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提灯候在门口。
马车停稳,泽昀卿掀帘下来时,脚步是稳的,面色是平的,甚至还朝管家点了点头。
但落玉琊注意到,他下车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息——那一息里藏着的东西,大约只有贴身随侍的人才看得出来。
“侯爷,晚膳已备下了”
管家躬身道。
“不吃了”
泽昀卿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前院,绕过回廊,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他的声音不高,语气也是寻常的,可管家愣是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来。
管家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回廊的阴影里,转头看了落玉琊一眼。
落玉琊摇了摇头。管家便不再问了。
泽昀卿回了自己的卧房,将门从里面关上。
门合拢的那一声响很轻,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,可在落玉琊听来,那声音却重得很。
他没有跟进院子,只是在院门外的廊下坐了下来。
夜风从府墙那头翻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,将他红色的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。
他望着泽昀卿卧房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烛光,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卧房内,泽昀卿没有点太多灯。
桌上只搁着一盏纱灯,光晕笼出一小圈温暖的橘色,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。
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
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手指上,凉的。
他又把窗户关上了。
转过身时,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柄剑上。那是先帝所赐的青锋剑,剑鞘上錾着五军统帅的纹样——五剑成莲,与那块金色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那柄剑很久,久到烛火跳了两跳,才移开目光。
他没有取剑。
泽昀卿走到床边,没有脱靴便躺了下去。
帐顶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,他盯着那团模糊的纹路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有朔容瀛最后凑在他耳边说的那一句话。
“后日,你来朕的寝殿找我,可好”?
那个声音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是温热的,带着龙涎香的气息,像一条蛇从耳道游进去,盘踞在他脑子里不肯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用力闭上了眼睛。
后日。
后日来得太快了。
这一天泽昀卿照常去了校场。
虎威、鹤武两军的将士虽已安顿妥当,他手上已无实际的调兵之权,但他依旧是五军统帅的名头,每日去军营巡视已成习惯。
落玉琊跟在他身后,发现他今日在校场待的时间比往常都长。
他射了三百支箭,箭箭中靶心,最后一支箭直接将靶心射穿了一个窟窿。
箭矢穿过靶心钉在后面的土墙上,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地颤。
他放下弓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,不深,但微微发热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正从头顶往下落。
“走吧”
他说。
落玉琊没有问去哪。
他跟着泽昀卿走出校场,走回侯府,看着他沐浴更衣。
泽昀卿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,不是官服,不是甲胄,只是一件寻常的深青色长衫,腰间系一条同色的绦带,衬得他整个人清瘦了许多。
他将那块五剑成莲的金色令牌拿在手里看了看,最后放在了桌上。
没有带。
出府时,管家提着灯笼追出来问侯爷几时回来。
泽昀卿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备酒”。
管家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人一随从的背影没入暮色里,手里的灯笼晃了晃,光晕在地上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入宫时天色已擦黑。
冯福亲自在宫门口候着,见了泽昀卿便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嘴里说着:“将军可算来了,皇上在寝殿等您呢”。
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催着。
泽昀卿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来,将长长的宫道照得通明。
可这种通明让他觉得不舒服——太亮了,亮得什么都藏不住。
落玉琊被拦在了寝殿外院。
这是规矩,内廷寝殿非召不得入。
落玉琊站在院门外,看着泽昀卿的背影被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吞没,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,面上却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。
冯福看了他一眼,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忽然变了,可再一看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寝殿内熏着龙涎香。
不是御花园静室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香,而是浓的、厚的、几乎要从空气里凝出实质来的那种。
泽昀卿踏进殿门时,那股香气便迎面裹上来,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
朔容瀛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姿态闲适得像是这个夜晚与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。
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。
烛光落在那片皮肤上,泛着温润的、近乎于瓷器般的光泽。
“泽卿来了”
他放下书,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和御花园里的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不大,眼底却有一种猎食者看向猎物时才会有的光。
“过来坐”
泽昀卿没有动。
他站在殿门内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。
殿门在他身后已经关上了,关门的声音很轻,可他听见了。
“皇上召臣来,不知有何事”。
朔容瀛歪了歪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他从榻边站起来,赤着脚踩在地砖上,一步一步朝泽昀卿走过来。
寝殿里很暖,地龙烧得足,他的赤脚踏在上面似乎也不觉得凉。
走到泽昀卿面前一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“泽卿,你今日没有带令牌”。
泽昀卿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“朕知道你把令牌放在府里了”
朔容瀛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,“你府里的事,朕都知道,你今日在校场射了三百支箭,最后一支射穿了靶心,你的手指勒红了,回去上了药,你沐浴用的是松木香胰子,换了三遍水。出府前你让管家备酒,说的是‘备酒’,不是‘备膳’”。
他每说一句,泽昀卿的脊背便僵硬一分。
说到最后,泽昀卿的面色已经像是一张绷紧了的纸,随时可能裂开。
“皇上在臣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”?
朔容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又往前迈了半步,这一步跨过了方才那一臂的距离,直接站到了泽昀卿面前,近得两人的衣料几乎要碰在一起。
“朕没有安插眼线”
他抬起手,手指轻轻落在泽昀卿的领口上,沿着衣领的边缘慢慢滑过去:“朕只是关心你”。
泽昀卿抬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这一握用了力。
朔容瀛的手腕被定在半空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移到泽昀卿的脸上,没有挣扎,也没有发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种目光让泽昀卿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攥着的不是一只手腕,而是一截烧红了的铁。
“泽卿”
朔容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:“你握疼朕了”。
泽昀卿松开了手。
他松开手不是因为那句话,而是因为朔容瀛说那句话时的语气。
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斥责,甚至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警告。
那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在朔容瀛口中听到过的东西——柔软的,几乎称得上脆弱的,一个帝王不该有这样的语气。
朔容瀛收回手腕,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握过的地方,那里已经红了一圈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。
“朕今日让人备了酒”
他转身朝殿内走去,走到一张紫檀小几前停下。
几上果然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,酒壶是温着的,壶嘴里逸出淡淡的酒香,混在龙涎香的气味里,几乎分辨不出。
“不是宫宴上那种酒,是朕私藏的,你尝尝”。
他倒了两杯酒,自己端起一杯,将另一杯递向泽昀卿的方向。
泽昀卿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递过来的玉杯。
杯中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清澈透亮,他没有接。
朔容瀛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收回。
他的手很稳,稳得像他递出去的不是一杯酒,而是一道泽昀卿必须接住的旨意。
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泽昀卿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踩在地砖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碾碎在脚底。
他走到小几前,从朔容瀛手中接过了那只玉杯。
酒是温的。
杯壁贴在他指腹上,热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。
他没有看朔容瀛,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时是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,那不是寻常酒液该有的热度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玉杯从指间滑落,在地砖上碎成几瓣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——”
他没能说出第二个字。
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从腹中翻涌而上,像是有一只手从他的身体内部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,用力一拧。
他的膝盖先着了地,然后是手掌,撑在地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地龙烧得太热了,地砖是温的,可他却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朔容瀛蹲下身来,与他平视。
“泽卿”
他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绸裹住了刀刃:“朕后日等不了,朕一天都等不了”。
泽昀卿的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抽离。
他的视野开始模糊,殿中的烛光化成一团一团流动的暖色,朔容瀛的面孔也渐渐变得不真切。
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抬起头,看向眼前这个人——这个穿着明黄寝衣、赤着脚蹲在他面前的人,这个大朔的皇帝,他为之镇守边疆、为之出生入死的君主。
朔容瀛伸出手,接住了他倒下来的身体。
“睡吧,泽卿”。
这是泽昀卿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。
殿门开了又合,碎玉杯被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,地砖上连一滴酒渍都没有留下。
寝殿里的烛火被灭去了大半,只剩下最远处的一盏纱灯还亮着,光晕微弱得像一枚将熄的星子。
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。
龙床的帐幔放了下来,明黄色的缎面在微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,将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。
落玉琊还站在寝殿外院。
夜已经深透了,宫墙高处的风哨子似的响。
他的红色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他拢了拢,没走。
冯福从里面出来过一次,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又进去了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寝殿的灯又灭了一盏。
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留了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落玉琊望着那点光,忽然想起今早泽昀卿从校场出来时,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,既不疲惫也不愤怒,只是很寻常地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还跟在身后。
然后泽昀卿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玉,今日是十一月十九。”
落玉琊当时没有在意。
现在他站在寝殿外的夜色里,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十一月十九——距离半隘岭遇袭,过去了整整四十天。
距离御花园那句“后日来找我”,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时辰。
夜风从领口灌进来,很凉。
他把披风裹紧了一些,继续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