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马穿过武陵道时,日头已偏西了。
武陵道算不得什么名胜,没有奇峰怪石,也没有飞瀑流泉,不过是两排老枫树夹着一条官道,寻常得紧。
可偏偏是十一月的天,枫叶正红到极致,不是那种羞羞答答的绯红,而是一种不管不顾的、近乎于血色的浓烈。
两排枫树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朱砂,从枝头一直染到树梢,风一过便簌簌地落,铺得官道上厚厚一层,马蹄踏上去无声无息,车轮碾过去便是一道深红的辙印。
泽昀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再抬头时,大朔的城门已在眼前。
城门口设了卡,横着拒马,站着两排巡查的官兵。
这些日子进出京城的人多,盘查便严了起来,过往的行人商旅排着队,有的递上通行令牌,有的报上姓名籍贯,登记造册之后方可通行。
队伍的尾巴一直排到了护城河边,人声嘈杂,骡马嘶鸣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气味。
巡查的官兵看见这一队人马靠近,便有一人走上前来,手按在刀柄上,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若要过城,可有通行令牌,若没有,需在此处登记造名,方可通行”。
落玉琊在此刻下了马。
若以为他只是寻常地翻身下马,那便大错特错了。
古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,这句话在落玉琊下马的瞬间被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他一手按着马鞍,长腿一扬便从马背上旋身而下,身后的红色披风被风兜起来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像一面旗帜在枫叶的红里又添了一层红。
靴子落地时扬起一小片尘土,他人已经站稳了,披风还在身后微微荡着,衬着他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,当真是一派鲜衣怒马的少年风流。
他走到马车跟前,低头凑近车帘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漫不经心:“帅爷,咱们已经到了,不过前头好像有人拦着,不让咱们过呀”。
马车里静了一瞬。
泽昀卿懒懒地背过一只手,摸向随身带着的那只龙丝锦囊,似乎在里面掏什么东西。
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带着一种没睡够的慵懒和不加掩饰的嫌弃:“麻烦,这么点小事还来问我,你怕不是在我身边跟久了,连这点事都不明白了”?
落玉琊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,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,枫叶从头顶落下来,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红色的披风上,分不清哪是枫叶哪是披风。
这时,从马车里丢出来一块金色的令牌。
许是泽昀卿扔得随意,令牌擦着车辕边边落了下去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落玉琊眼疾手快,在令牌落地之前一把捞了起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十足。
那块金色令牌倒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装饰,只在正面铸着五把剑,剑尖向内,围成一朵莲花的形状。
五剑成莲——这是五军统帅、定远侯的标识,整个大朔只此一块,绝无分号。
落玉琊收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,换上一张正经脸,拿着令牌大步朝巡查的官兵走去。
他还没走到跟前,那官兵便猛地转过头来,一眼瞧见他手里那块金闪闪的令牌,瞳孔骤缩,脸上的官腔瞬间碎了个干净。
“原来是侯爷!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怠慢了您——”
他转身朝城楼上扯着嗓子喊:“开城门——”!
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,像一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叹息。
泽昀卿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那个方才拦路的官兵。
那官兵正弯着腰,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,不敢抬头。
泽昀卿收回目光,给落玉琊使了个眼色——不必为难他。
车帘重新放了下来,将他的面孔隐入帘后的阴影里。
落玉琊翻身上马,这一次没有甩披风,干脆利落。
他朝领队点了点头,一队人马便穿过城门洞,直奔皇城方向而去。
马蹄声在城门洞的石壁上撞出层层回音,像是千军万马从历史深处奔涌而来。
大朔皇宫,御花园。
御花园古来便是帝王赏花歇息之地,奇石叠翠,曲水流觞,四季花木各有时节。
可此刻的御花园里,没有赏花的人,也没有观景的心。
青石甬道上跪了一地的文臣,乌压压一片官帽,齐齐朝着园内一间静室的方向。
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,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朝会上奏事一般。
“臣等请奏皇上,罢黜定远侯五军统帅之名,以正国统——”
“臣等请奏皇上,罢黜定远侯五军统帅之名,以正国统——”
声音一浪接一浪,在御花园的假山池水之间回荡,惊得池中的锦鲤都沉到了水底。
原因无他,全因泽昀卿遇袭这件事。
自古历朝历代,文武二臣便不对付,文臣嫌武人粗鄙,武人嫌文臣迂阔,彼此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大朔朝也不例外。
在这群脑子比较轴的文臣看来,半隘岭遇袭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泽昀卿自导自演的一出戏——哪里有什么刺客,哪里有什么落石,分明是他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,好顺理成章地拿到护国将军那个有名无实的封号罢了。
静室之内,龙际帝朔容瀛正靠在榻上看书。
窗外的请奏声一浪高过一浪,他却像是浑然未闻,手指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,目光从这一行移到那一行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熏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,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烟雾后面,看不分明。
皇宫大总管太监冯福站在一旁,手里的拂尘都快攥出汗来了。
他弯腰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:“皇上,您看这……这怎么处理呀?李大人、唐大人、张大人都在外面跪着呢,老奴看这天也快要下雨了,要是下了雨寒了腿,那得不偿失啊”。
朔容瀛没抬头,又翻了一页书。
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,轻而慢,像是什么都进不了他的耳朵。
外面的请奏声、冯福的话语声,在他的世界里仿佛被一个过滤器筛得干干净净,什么也透不进来。
过了半刻,他才放下书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冯福的后背莫名其妙地窜起一阵寒意。
“那就让他们跪着吧,什么时候跪累了,什么时候自然会走,要是下了雨,让御膳房多做几碗姜汤就是了,大人们跪累了喝上一碗,也算朕体恤他们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哦,泽卿应该到了吧?让他来御花园见我”。
冯福像是吃了一惊,手里的拂尘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,他慌慌张张地弯腰捡起来,连拂尘上的灰都来不及掸,便快步退出了静室。
此时的泽昀卿刚刚安顿好剩余使团的人以及鹤武、虎威两军的将士,带着落玉琊入了宫门。
果然人长得好看到了一定程度,什么人都喜欢多看两眼。
从宫门到御花园的一路上,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无一例外地将目光黏在了这位五军统帅身上——有人看得忘了手里的活计,有人走出几步还要回头再瞧一眼,几个年轻的小宫女甚至露出了羞涩的神色,拿袖子半掩了脸,眼睛却还在袖子后面亮晶晶地盯着他看。
泽昀卿浑然不觉,或者说,早已习惯了。
冯福从御花园里慌慌忙忙跑出来,刚一转过回廊的拐角,便与泽昀卿和落玉琊撞了个正着。
他一拍大腿,声音里带着喘:“哟,将军耶,您怎么还在这儿转悠呢,皇上还在御花园等您呢,可急死老奴了”。
泽昀卿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方才在城门口那股从容劲儿不知去了哪里,此刻站在皇宫的回廊里,面对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太监,他忽然就哑了火。
落玉琊面不改色,上前半步,微微欠身:“那就烦请公公带路了”。
泽昀卿偏过头,朝落玉琊笑了一下,在冯福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竖了个大拇指。
落玉琊目不斜视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穿过御花园时,泽昀卿从两排跪着的文臣中间走过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大人们看见他走过来,好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李大人——就是方才带头喊得最响的那位——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,朝他脚边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唐大人和张大人紧随其后,也各自“呸”了几下,声音响亮得像是故意要让他听见。
泽昀卿脚步未停,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。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路面,从那些唾沫星子旁边轻轻掠过,不沾分毫。
进了静室,泽昀卿一撩衣摆,跪了下去。
“臣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
他的声音平稳,膝盖落地的声音却沉闷,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静室的地砖上。
朔容瀛放下了手中的书。
他从榻上站起来,走到泽昀卿面前,弯下腰,亲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帝王的手搭在泽昀卿的手臂上,不轻不重,像是一个极寻常的动作。
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”。
朔容瀛的声音不高,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倦意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。
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:“外面那些人,你也看见了他们这样子,让朕好难做啊”。
他松开了扶着泽昀卿的手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跪得笔直的身影上。
静室里沉默了片刻,只有熏炉里的龙涎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着。
“你说,该让朕怎么办呢——啊,泽卿?”
常言道,伴君如伴虎。
这句话泽昀卿从小听到大,从军听到封侯,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。
朔容瀛的语调明明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他今晚吃什么,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进泽昀卿的耳朵里,却重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将决定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运。
泽昀卿咽了咽口水。
“依臣来看,皇上做出的选择,那都是正确的就不必问臣了”。
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没有替外面那些人求情,也没有为自己辩白,更没有任何一点僭越的意思。
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了回去,推得干干净净,推得不留痕迹。
朔容瀛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不大,却带着某种猎物被捕获时的满足感。
他伸出手,食指微微屈起,用指节勾了一下泽昀卿的下巴,动作轻得像是在逗弄一只豢养已久的猫。
“哦~那依你这么说,朕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”。
他收回手,脸上的笑意未退,转身朝冯福招了招手。
冯福弯着腰小跑过来,将耳朵凑到近前。
朔容瀛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静室里的三个人都听见。
“传朕口谕,李大人、唐大人、张大人,株连九族,关入大牢,其余人等——一炷香之后若还不走,就地处决”。
冯福的拂尘又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领旨,退出静室时脚步都在发飘。
帝王的恐怖,在这一刻被朔容瀛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还是温和的,像是在吩咐晚膳多添一道菜。
而门外那些跪着的文臣们还不知道,他们中间有三个人的九族,已经在帝王轻飘飘的几句话里被连根拔起。
可这一切还没完。
朔容瀛走到泽昀卿身后,毫无征兆地伸出手,从背后环住了他。
泽昀卿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征战沙场多年,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失态,此刻却被一个拥抱钉在了原地。
他想挣开,但那是帝王的手臂。
他想推开,但推开之后呢,他的脑子里瞬间涌进无数种可能,每一种的尽头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——僭越。
“皇上,您这样万万不可,您万金龙体,怎能……”
朔容瀛把头搁在了他的肩头上。帝王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温热而轻,带着龙涎香的气味。
“啊——朕明白了”。
泽昀卿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泽卿,没想到啊,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一个人,你我认识这么多年,朕今日才算把你看明白了”。
他说完这句话便松开了手。松开的时候,他凑到泽昀卿的耳边,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,气息擦过耳垂,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。
“后日,你来朕的寝殿找我,可好”?
他说完便直起身,退开一步,方才那种暧昧的、危险的、不知深浅的气氛骤然消散,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阵风吹过。
他朝冯福抬了抬下巴,示意送客。
冯福引着泽昀卿往门口走。
泽昀卿的脚步还算稳,面色也还算平静,只是耳尖上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红,若不细看,大约也看不出来。
他推开静室的门,跨过门槛。
身后的朔容瀛忽然开了口,声音从静室里传出来,不大不小,恰好让门外的文臣们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泽卿,你真不愧是朕的好大臣呀”。
这句话落在御花园里,落在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文臣耳中,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一池静水,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的心里荡开。
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低下头去,有人开始悄悄挪动膝盖,盘算着在一炷香燃尽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落玉琊等在回廊尽头,远远看见泽昀卿走过来,什么也没问,只是侧身让出半步,跟在他身后向宫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泽昀卿的耳尖,然后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。
马车就停在宫门外,车帘低垂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泽昀卿上了马车,坐进车厢里,车帘落下的一瞬,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
滚烫的。
落玉琊翻身上马,这一次他也没有甩披风。
缰绳一抖,马蹄声起,马车沿着长街向定远侯府的方向驶去。
暮色四合,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挂起了灯笼,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将整条街染成一条流淌的灯河。
马车便从这条灯河里穿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