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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晨事

夜半时分,月亮仍悬在中天,清辉洒了一地,将酒肆的屋檐和道旁的树木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
火把已经燃尽了,将士们靠在树下睡得正沉,鼾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人翻个身,甲胄的叶片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。

整座酒肆都沉在一种安宁的静谧里,仿佛这世上什么危险都不会有。

谁也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,又是从哪里来的。

他从草丛里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子,夜色将他一身黑衣融得干干净净,若不是月光恰好在那时移过一片薄云,恐怕连地上的影子都不会留下。

他越过草丛的手法极老练,脚步落地无声,像是踩在棉花上,连草叶都不曾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
至于他是怎么进的酒肆——是翻窗,是撬锁,还是用了什么旁人想不到的法子——这一点,事后也无人说得清楚。

偏巧那时,酒肆里掌暖灯的伙计正托着一盏烛台和半壶灯油,预备上楼去给廊下的暖灯添油。

边境之地的冬夜虽未至,更深露重时已有了几分寒意,暖灯是店家体贴住客才特意设下的。

伙计一手举着烛台,一手提着油壶,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,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。

他转身的时候,烛光一晃,正好照见了那个人。

黑衣人正从楼梯另一侧的暗处闪出来,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照面。

伙计的瞳孔猛地一缩,嘴张开,那声呼救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,一道冷光便划过了他的脖颈。

那一刀干脆利落,精准地切在动脉之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
伙计手中的烛台坠地,烛火跳了一跳便灭了。

油壶翻倒,灯油洇湿了一小片地板。

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,无声地倒了下去。

黑衣人收刀,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。

楼上的廊道依旧安静,房门紧闭,没有任何动静。

他没有多留一息,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酒肆后门的夜色之中。

从动手到离去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快得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。

天亮时分,酒肆里却炸了锅。

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早起烧灶的厨娘,一声尖叫把整座酒肆都惊醒了。

掌柜的赶过来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,双手抖得连账本都拿不住。

随后下楼来的住客、早起的士兵,围了一圈又一圈,议论声、猜测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把原本清静的早晨搅得像一锅沸水。

楼底下这么响的声音,直直地传上了二楼,传进了最靠里的那间客房。

谁也想不到,堂堂大朔五军统帅、定远侯、护国将军泽昀卿,此刻正被这阵喧闹从睡梦中生生拽了出来。
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眉头皱成一团,眼皮沉得睁不开。

楼下的声音却像认准了他似的,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。

泽昀卿终于放弃了,像个孩童一般,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,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,闷在里头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话。

那声音从被褥里透出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没睡醒的黏糊劲儿:“玉琊——去,传我的命令,谁要是再吵到本侯爷睡觉,罚军棍三十。”

门外,落玉琊正端着一盆温水准备进去伺候,听见这一声,脚步顿住了。

这样的场景,发生在一间小小的边境酒肆里,发生在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、面不改色的泽昀卿身上——旁的人或许不会说什么,他们见过他太多的面孔,威严的、冷厉的、温和的、深不可测的,唯独没见过这一种。

但在落玉琊的记忆里,这事情还是头一遭。

他跟着这位统帅大爷也有些年头了,见过他在万军之中指挥若定,见过他在朝堂之上不动声色,见过他徒手接箭、冷眼退敌,却从未见过他因为没睡够而把被子蒙在头上耍赖的模样。

落玉琊端着水盆站在门外,嘴角抽了抽,觉得自己好生委屈。

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备茶准备伺候这位大爷洗漱更衣,到头来还要受他的起床气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声笑硬生生咽了回去,绷着脸咳了两三声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人:“是,我的大爷。”

他端着水盆转身下了楼。

楼下的喧闹在他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稍稍收敛了几分,但窃窃私语声仍在。

落玉琊将水盆往桌上一放,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在场众人,把自家统帅大爷那道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,语气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。

酒肆里顿时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不是自然而然的消停,而是一群正准备开口说话的人齐刷刷把话咽回去的那种静。

像是有人往一锅沸水里浇了一瓢凉水,连最后冒起来的那几个气泡都瘪了下去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,掌柜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连厨娘都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
三十军棍——在场的都是军中人,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
许是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了,泽昀卿在床上又躺了片刻,这才缓缓醒了过来。

他没有急着睁眼,而是在床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,让意识一点一点从梦境里浮上来,像沉在水底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。

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温润的暖色。

门外伺候的人听见了起床的动静,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。

洗漱、束发、更衣,一切都按着规矩来,有条不紊。

一时半刻之后收拾齐当了,泽昀卿推开房门走出来。

这一出来的样子,与他犯起床气时那个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抱怨的模样,简直就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。

发髻束得一丝不苟,玉簪横贯其间,浅青色的衣袍换成了月白色,袖口收得干净利落,面容平静,双瞳翦水,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整个人清隽从容,像是刚从一幅工笔人物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
泽昀卿下了楼梯。

酒肆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膳,清粥、小菜、白面馍馍,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却比普通百姓家的饭食要精致许多。

粥是用新米熬的,米粒开花,稠而不腻,小菜有三四样,酱瓜切得细如发丝,腌萝卜脆生生地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
他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早膳,从袖中取出一方浅蓝色的素帕子,仔仔细细地净了净嘴角。

然后他起身,走向了那位出事的伙计。

伙计的尸身已经被移到了一旁的门板上,随行的仵作早早便检查完毕,此刻正跪在地上,见泽昀卿走过来,连忙低下头去:“回禀帅爷,此人是被刀剑所伤,行凶者在脖颈动脉之处下的手,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,是行家里手所为”。

泽昀卿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尸身旁,微微捂了一下鼻子,另一只手挥了挥,示意仵作退下。

他转头看了落玉琊一眼,声音不高,却在这间静下来的酒肆里听得清清楚楚:“给店家拿些银子,好生安抚,再派人去看看这附近能不能买到棺材,把人好生葬了”。

说完这句话,他蹲下身去,伸出手,将那位伙计尚未合拢的双眼缓缓拂上。

伙计的脸还很年轻,至多不过二十出头。

泽昀卿的手指在他的眼睑上停留了一瞬,那一个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
酒肆的掌柜站在一旁,双手还在抖,眼眶却已经红了。

他活了半辈子,迎来送往见过无数过客,兵荒马乱的年头也熬过来了,却从没见过一个侯爷会蹲下身来替一个死去的伙计合眼。

他千恩万谢地弯下腰去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
一行人收拾停当准备上路时,掌柜的追出来,硬往士兵们手里塞了一包白面馍馍,说是路上吃的,说什么也不肯收钱。

泽昀卿亲自给酒肆和茶店的掌柜道了谢,在一個官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。

临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两处地方——酒肆的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茶馆的炉火还燃着,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。

他收回目光,叹了一口气,弯腰进了车厢。

马车里面早已备好了时令水果和一只小小的香炉。

炉中焚着沉水香,青烟袅袅,将整个车厢都熏出了一种清寂安宁的气味。

泽昀卿侧躺下来,伸手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,闭着眼睛慢慢嚼着。

车外,落玉琊翻身上马,缰绳在手中一紧,向前头的领队点了点头。

领队扬起手中的鞭子,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。

马蹄声起,车轮滚动,这一队人马离开了酒肆和茶馆,踏上了官道。

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将整支队伍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,长长短短地铺了一地。

回朔的路,还在前面等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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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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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战袍

作者: 序鹤冥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