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队人马自东边境地启程,取道陵波湾,横穿马云道,一路向西。
马蹄踏过深秋的霜土,车轮碾过枯叶铺就的官道,日升月落间,离大朔京城已是不远。
时日尚在十一月,冬意未深,秋色却正打头。
道旁的枫槭将红未红透,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,铺了满地碎金碎红的颜色。
这一队人马跑了许多时日,人困马乏,连旗号都耷拉下来,不复初离边境时那般精神抖擞。马匹的鼻息在凉意沁骨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,将士们面有倦容,甲胄上蒙着一层细细的尘土,只有那一身虎头、鹤头的银光甲胄,在日头底下还泛着几分冷厉的亮色。
队伍最前面,一个穿甲胄的官兵拨转马头,蹄声嗒嗒地跑到那辆始终垂着帘子的马车跟前。
他二指并拢,轻扣窗棂,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恭声请示:“将军,前面刚好有一处酒肆,看着是可以住店的,旁边还有一间茶馆,是不是让弟兄们歇一歇再赶路”?
马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帘缓缓开出一条缝,一缕极淡的幽香从缝隙里飘了出来,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气味,倒像是某种名贵的沉水香混着草木的清气,在深秋凉薄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散开。
帘内传来一声轻咳,随即是那道不紧不慢的嗓音:“哦,听你这么说,是可以上尖打店的地方,让兄弟们原地休息吧,想喝酒的喝酒,想喝茶的喝茶,记住,多给店家些银子,好生招待,别怠慢了人家”。
穿甲胄的官兵领命去了。
消息一传开,这群紧绷了一路的汉子顿时像撒了缰的马,三三两两散开,喝酒的拽着酒友直奔酒肆,喝茶的便拉上营中要好的弟兄往茶馆里去。
前头持旗号的人将旗杆往地上一插,那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上头却什么字样也没有写,干干净净的,教人猜不透来路。
可那一身甲胄早已说明了一切。
虎头胸铠,鹤纹肩甲,银光凛凛,气势赫然。这一队人马虽在休整,却无一人卸甲,刀兵随身,目光扫过周遭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警觉。
使团那几个人更是将“惹不起”三个字写在了脸上,下巴微扬,眼神冷峻,浑身上下透着一种“别来沾边”的生人勿近之气。
茶馆和酒肆的店家显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。
边境之地,往来过客形形色色,贩夫走卒有之,江湖豪客有之,披甲执刃的军爷更是不少。
两位店家对视一眼,什么也没多问,低头忙活自己的营生去了。
若换成寻常店家,见了这等阵仗只怕早就吓得收了摊子躲起来,哪里还敢开门迎客。
正在这时,马车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泽昀卿由人扶着下了马车。
他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衣袍,料子算不得多么名贵,颜色也素淡,可穿在他身上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隽意味。
他从袖中取出银两,亲手递到两位店家面前,语气温和平静:“好酒好菜只管上,最好的茶也沏来,我们便在此处歇一歇,店家不必担心会短了银钱”。
说话间,已有士兵从后面一辆车中搬出物件来。
先是一张红木小桌,木质沉润,纹理细密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,接着是一把檀木凳子,椅背上镂刻着云纹,刀工老辣,最后捧出来的是一只香炉,铜质温润,里头早已经开始焚着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秋日的凉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、似断非断的线。
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,凳子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。
等泽昀卿走过去时,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四五盏点心,都用精美的圆盘子盛着。
那点心做得极精致,酥皮的层次分明,馅料隐约透出枣泥与桂花的香气,看样式绝不是小门小户的手艺,倒更像是宫廷御厨才做得出来的东西。
泽昀卿落座。
围在四周的将士们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,仿佛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酒家的一个伙计端着茶壶过来续水,一抬头,正对上泽昀卿的侧脸,手里的壶险些没有端住。
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呢。
细柳腰不必说,蝶骨背更是难得——所谓蝶骨,是肩胛骨微微隆起如蝶翼将展的弧度,穿衣裳时撑得起来,脱了衣裳便是一副好骨架。
唇色是天然的珠绛,不点而红,衬得整张面孔都鲜活起来。
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,双瞳翦水,不笑时已自带三分温柔意,若是笑起来,怕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。
说他不似青楼宫娥之貌,是因为那样的比喻太过纤弱了,若要说,倒更惊若潘安再世——可潘安是文臣,是坐而论道的名士,而眼前这个人,是沙场百战、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五军统帅。
他身上那件浅青色的衣袍虽宽,却遮不住后背点点伤痕的轮廓。
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,箭伤、刀伤、灼伤,层层叠叠,像一幅无声的功勋图。
可怪就怪在,那些伤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好看,反而让这张过于精致的面孔平添了几分粗粝的、野性的东西,像是一柄镶了宝石的刀,美则美矣,却叫人不敢轻易伸手去碰。
店家和伙计显然都看得呆了。
他们并不在意他后背的伤痕是否难看,目光反倒是黏在他那副蝶骨背上,盯了又盯,几乎忘了手中还有活计。
要不是泽昀卿身旁那个男人——那个叫落玉琊的随侍——冷冷地扫过来一眼,那一眼像刀子似的,锋利、冰冷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,店家和伙计只怕还能看上许久。
有几个不长眼的,喝了两碗酒壮了胆,竟想凑过去搭句话。
其中一个笑嘻嘻地凑到桌前,张嘴便来了一句:“公子是哪里人,怎生得比女子还好看呢。听说大朔国的那位统帅,生得也是跟您一样好看哩”。
落玉琊的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无声无息地按上了腰间。
以这位统帅大爷平日里的性子,若遇上这等不知死活的,多半只是挥一挥手,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“全都消失吧”,那些人便真的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可偏偏今日不同。
泽昀卿笑了。
他端起茶盏,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着的茶叶,抬眼看向那个搭话的伙计,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:“你猜我是哪里人呢?哦,看来你也知道那位统帅”。
那伙计被这一笑晃得心神一荡,随即又被他话里那股深不见底的意味激得后背一凉,干巴巴地笑了一声,拿起肩上的抹布假装擦了擦泽昀卿桌角并不存在的点心渣子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讪讪的意味:“害,我们这干的都是边境活计,来来往往走过的都是江湖人,难免就会知道一些,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嘛”。
说完这句话,他便收了抹布,头也不回地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天色渐渐沉了下来,傍晚的霞光从天边褪去最后一层暖色,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绸缎铺展开来。
这一晚恰是圆月,月亮悬在中天,又大又亮,将整座酒肆连同道旁的树木都照得清清楚楚,地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将士们吃饱喝足,在道旁搭起了火把。
火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有的靠在树干上,有的枕着马鞍,不消片刻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,连日奔波,他们太累了。
落玉琊吩咐店家派几个伙计将泽昀卿桌上的茶具点心收拾干净,自己亲自扶着泽昀卿进了酒肆,上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住房。
房中的陈设虽简朴,却被他亲手打点过——被褥是新换的,窗棂擦过了,连桌上的烛台都重新拨过灯芯。
泽昀卿解了外袍,侧身躺下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极淡的、冷清清的光。
落玉琊替他掖好被角,退到门外,轻轻带上了门。
廊下月光如水,万籁俱寂。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,和楼下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。
这一队人马便在这异乡的月色里沉沉睡去,而京城的方向,还在更西边的天际线下,静静地等着他们。
明天,又该上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