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际二十九年十月初九,边关急报传入京城,一封沾着泥尘与血渍的加急信件被呈上御案。
信中所载之事,令满朝文武为之震动——贼寇使团于半隘岭遇袭,除持求和文书的一人侥幸存活外,使团其余人等,无一生还。
消息传开,朝堂之上哗然一片。
彼时正是早朝时分,殿外天色阴沉,殿内烛火摇曳,将文武百官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。
有人面露惊骇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目光闪烁地在同僚之间来回打量,仿佛想从别人的脸上读出某种自己尚未掌握的消息。
半隘岭在大朔境内,护送者是大朔的五军统帅,遇袭的是已递了降表的贼寇使团,这桩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。
龙际帝端坐于御座之上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那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,群臣屏息,无人敢率先开口。
沉默过后,龙际帝下了两道旨意。
第一道旨,着三司府彻查半隘岭遇袭一案,限期内必须给出交代。
第二道旨,是给泽昀卿的。
旨意中言辞殷切,抚慰之情溢于言表,在定远侯原有俸禄之上加禄千石,进封护国将军,赐紫绶护国大印,并许其带职回朔休整。
两道旨意一下,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加禄千石,赐紫绶大印,进封将军——表面上看,这是天大的恩宠。
可细细一品,五军统帅掌的是实打实的兵权,护国将军听著名号响亮,却不过是一个虚衔。
紫绶印绶再贵重,终究是拿来供在案上的东西。
龙际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给你体面,给足你体面,但你要懂得分寸。
这便是在告诉泽昀卿,也在告诉朝中所有人——朕不会亏待功臣,但朕的天下,不需要一个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的人。
若泽昀卿是个聪明人,就该懂得“进一步祸福难料,退一步海阔天空”的道理。
把兵权交还朝廷,把虎符归还将士,带着紫绶大印回京做个清闲侯爷,从此赏花饮酒,不问朝事。
如此一来,皇帝的面子里子都有了,他泽昀卿也能落个善终。
平心而论,历朝历代对待功高之臣的手段里,龙际帝这一手算得上是相当优容了。
既没有卸磨杀驴的难看吃相,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刻薄寡恩,甚至可以说,给足了这位五军统帅台阶下。
旨意传至东境边关时,泽昀卿率虎威、鹤武两军将士跪接。
圣旨宣毕,他将那枚紫绶护国大印双手捧过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两军官兵列阵于他身后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数千人的队伍中竟无一人出声。
接了旨意之后,这位新晋的护国将军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京城,两军上下也如同沉入水中的石块,再无半点声息。
京中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的人,数着日子等,掰着指头算,就想看看这位曾经的五军统帅会以何种姿态回到京城。
是意气风发地踏马而归,还是垂头丧气地黯然还朝。
这满朝文武之中,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盼他平安归来的,就有多少是虚情假意等着看他笑话的。
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在权力的漩涡里从来都是如此赤裸裸地摊开着的。
时间一日日过去,边关依旧沉寂。
直到十一月底,一匹快马踏着初冬的薄霜驰入京城,马上之人怀中揣着一封密折。
那密折是泽昀卿亲笔所书,封皮上火漆完完整整,印着护国将军的私章。
折子递入御书房时,龙际帝正在批阅奏章,殿中炭火烧得正旺,熏炉里燃着沉水香。
他拆开密折,里面详细列明了东边所有军务的交接事宜——哪一营归何处,哪一部驻何地,粮草辎重几何,将领名册几卷,事无巨细,条理分明,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龙际帝看完,正要合上折子,指尖却触到了什么。
密折之中,竟还夹着一个小折子。
那小折子只有巴掌大小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陛下亲启。
字迹与正折一般无二,却多了几分凝重,笔画之间似乎压着某种不吐不快的东西。
龙际帝拆开小折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里面没有什么文字,只静静地躺着三枚箭头。
三枚从弩箭上卸下来的箭头,铁质上乘,锋刃犹利,在御书房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龙际帝将其中一枚拈在指间,凑近烛火细看,眉心的纹路慢慢拧了起来。
箭头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荷”。
那字刻得极浅极细,若非凑到光亮底下仔细辨认,以常人的目力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个字意味着什么,是谁刻上去的,又是谁把它射向泽昀卿的——这一切都还是谜。
但箭头被送到御前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,一种姿态,一种无声的交锋。
龙际帝将箭头放回折中,合上折子,缓缓靠在御座背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御书房里很静,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动,沉水香的烟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腾。
古往今来,最难猜的便是帝王心思,而此刻这位大朔天子在想什么,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。
他提起朱笔,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写下了一道折子,命人快马送出。
折子上只有一行字:着护国将军泽昀卿即刻休整两军,率部回朔。
千里之外,东境边关。
天色刚刚上了明,晨光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,将营寨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
泽昀卿已休整好了所有人马,虎威军与鹤武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翻卷。
一辆马车停在营门之前,车帘低垂,看不出里面坐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这队人马缓缓离开了东边境地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,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茎,向着朔国京城的方向,一路向西而去。
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几乎要触到天边那条隐约可见的、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