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寇部族归降之后,东境边关倒是沉寂了一段时日。
没有烽火,没有急报,连边境上惯常的小股骚扰都销声匿迹了,朝堂上那些文臣们渐渐将注意力转向了秋税和河工,仿佛那场差点打进国门的战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可这世上,总有人不甘寂寞。
鬼幽部从开部建城之日起,便设左右二敦王,分掌军政与祭祀,左敦王幽耶斯塔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,整日泡在城堡深处的藏书室里,与那些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羊皮卷为伍,部族大事一概不理。
旁人问他为何不争权,他便从书页间抬起头来,用一种看着俗物的目光看着来者,然后继续低头读他的书,久而久之,城主之权便自然而然地落入了右敦王幽耶斯亚之手。
鬼幽城堡。
这座城堡建在山腹之中,终年照不到多少日光,墙壁上生着暗绿色的苔痕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。
可城堡内部的陈设却奢靡得令人咋舌——地上铺着从大朔商队手里劫来的织锦地毯,墙上挂着不知从哪个边镇抢来的鎏金烛台,烛火跳动,将整座大殿映得明暗交错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金箔。
右敦王幽耶斯亚斜斜地倚在王座上。
他生得倒不差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像鹰喙一样勾下来,嘴唇薄而红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。
他喜欢美色,这是整个鬼幽部都知道的事,部落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,大半都被收进了城堡,成了他后宫中的一员,鬼幽部的老人们私底下摇头叹气,却无人敢当面说一个字。
此刻,他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,一个女子端着酒盏凑到他唇边,嗓音甜得能拉出丝来:“大王,喝嘛——您酒风奴家可是见过的,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的”。
另一个女子从果盘里拈起两颗糖果,中间夹着一粒剥了皮的葡萄,送到他嘴边,娇声道:“大王,您尝尝奴家这糖果夹葡萄,可甜了,好不好嘛”。
幽耶斯亚张嘴接了,连那女子的指尖一并含住,吮了一下才松开,那女子佯装羞恼地抽回手,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,惹得周围一片娇笑。
“嗯,还是我鬼幽的女子懂得情调”。
幽耶斯亚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汁,眯起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:“不像朔国的那些女人,个个像弱柳似的,风一吹就倒,碰一下就要死要活,可真没意思”。
他话音刚落,城堡的侍卫便匆匆跑了进来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娇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侍卫单膝跪地,低着头不敢看王座周围那些衣衫单薄的女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张:“回右敦王,地牢里的那些东西——不知怎么了,突然全开始疯了起来”。
幽耶斯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他摆了摆手,那只手上戴满了戒指,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,在烛光下闪成一片凌乱的光斑,他的语气懒散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膳少放了一味调料。
“这点小事也要来回我,疯得厉害的,杀了就是,剩下的,喂点国师的迷药,自然就安静了”。
侍卫得了令,如蒙大赦般地退了下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,被那些女子的娇笑声重新淹没。
幽耶斯亚口中轻描淡写的“那些东西”,却是鬼幽部最邪魅的秘密——傀奴。
傀奴是鬼幽国师的造物,手法阴毒至极,以活人之身为器,将一种名为“傀虫”的蛊卵植入体内。
虫卵吸食宿主的精血慢慢成熟,最终破茧而出,而在破茧的那一刻,宿主的神识便被吞噬殆尽——视觉、听觉、触觉,三觉尽失,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。
从此以后,这具身体的一切行动全凭傀虫驱使,只需施术者手中的缠魂红丝,傀奴便会执行主人的任何命令,不知痛,不知累,不知恐惧,不知反抗,无知无觉地走完一生。
生,不由己。
死,亦不由己。
幽耶斯亚享用完了美人,享用了美酒,享用了糖果夹葡萄的甜腻滋味。
他靠回王座上,目光从大殿里那些娇艳的面孔上一一扫过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,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笑。
“来人”
他收了笑,眼睛里却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变了质,像蜜糖里掺进了砒霜:“去地牢里,挑几个样貌好的傀奴出来,记住,要样貌好的——送到朔国境内去,我要送点小礼物给朔帝”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沉溺酒色的右敦王,肚子里竟藏着这样的心思,称臣纳贡、送世子为质,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,他的野心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,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。
大朔,定远侯府。
泽昀卿这几日倒是难得的清闲。
没有边关急报,没有朝堂纷争,连朔容瀛都像是把他忘了似的,宫里再没有传过一道旨意来,他一天到晚无非是看看书,吃吃饭,去校场看看将士们练兵,偶尔兴致来了,自己也会抄起兵器下场练上几趟。
日子过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,清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。
于是某一天,这位定远侯忽然心血来潮,从府内厨房的阿娘那里要来了一筐鸭蛋。
厨房阿娘把鸭蛋递给他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太阳打西边出来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福了福身,退下了。
“体验民生之事,也算是一种喜乐”。
泽昀卿如是说。
他让下人搬来了一袋黄沙,又让小玉取来研磨之物,大朔不产细盐,府里用的都是粗盐,一粒一粒的像碎石子,腌东西是不行的。
于是堂堂五军统帅、定远侯、护国将军,便挽起袖子,坐在院子里的小石磨前,一推一拉地磨起了盐,粗盐在石磨的碾压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,渐渐从碎石子变成了粗糙的粉末,又从粗糙的粉末变成了勉强能用的细末。
落玉琊蹲在一旁看着,嘴角抽了又抽,到底没敢笑出声来。
盐磨好了。
泽昀卿又让人取来精油,兑上适量的水,将黄沙倒进小盆里,加入磨好的盐末和精油水,用筷子一圈一圈地搅拌。
黄沙和盐末混在一起,被精油水一润,渐渐变成了一盆金黄色的、黏糊糊的泥浆,他将洗净晾干的鲜鸭蛋一枚一枚地放进泥浆里,用手轻轻翻动,让每一枚鸭蛋都均匀地裹上一层黄泥外衣,然后一枚一枚地取出来,码放进落玉琊早就备好的陶罐之中。
整个过程,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,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阳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落了一片碎金,磨盐时沾在指尖的盐末被汗水洇湿,在皮肤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,他浑然不觉。
然而,一切做得再完美,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运气的。
腌制到第七天的时候,陶罐里传出了一股不太对劲的气味,泽昀卿打开罐子,一股酸臭混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,像一记无形的拳头打在他的鼻子上。他面无表情地盖上了罐子,让小玉搬到后院埋了。
可这事不知怎的,竟从侯府里传了出去,一传十,十传百,从厨房传到门房,从门房传到街坊,从街坊传到茶馆,从茶馆传到了——皇宫。
朔容瀛正在寝殿里逗鸟。那是一只金丝雀,通体金黄,翅膀尖上缀着几根白羽,不知是谁送来的,皇帝老儿拿一根银签子挑着虫干,隔着笼子递进去,看着金丝雀歪着头啄食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“哦”?
他听完冯福的禀报,将银签子搁回碟中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腔调,:“朕早就说过,朕的泽卿是个有趣的人,没想到,自己还在府里腌起了鸭蛋,有意思——真是有意思得很呐”。
冯福弯着腰站在一旁,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,他伺候了这么多年,也分不清皇上这句“有意思”里,到底是玩笑多一些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多一些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到了上朝的日子,几个素来与泽昀卿不对付的文臣,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起了此事,话里话外,无非是说堂堂护国将军不思报国,在府中做此等妇人之事,有失体统云云,泽昀卿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,面色平静,一言不发,像是他们说的全然是另一个人的事。
下了朝,他照常走出殿门。
然后便听见了“哎呦——哎呦——”的声音。
那声音是从殿前广场上传来的,此起彼伏,像一窝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泽昀卿循声望去,便看见落玉琊正站在广场中央,红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个文臣——正是方才在朝堂上说泽昀卿闲话的那几位,李大人的官帽滚出去老远,唐大人捂着腰蜷得像一只煮熟的虾,张大人的胡子被揪掉了一撮,正坐在地上喘粗气。
落玉琊拍了拍手上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几个哎呦不止的老匹夫,下巴微微扬起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们家侯爷,能是你们这些个匹夫可以说的吗,皇上可以——你们,不行”。
那个“不行”两个字,他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。
殿门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拍手声。
朔容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他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,明黄的龙袍在日光下亮得刺眼,身后跟着一路小跑出来的冯福。
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文臣,落在落玉琊身上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哎呀呀,想不到——泽爱卿身边的人,竟是这等人物,朕很欣赏”。
泽昀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,不是愤怒,也不是惊慌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滋味的表情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,一把扯住还在冲地上那几个文臣瞪眼睛的落玉琊的后领,像拎小鸡似的拽着他就往宫门外走,落玉琊被拽得踉踉跄跄,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着,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。
身后,朔容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,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马车后面。
定远侯府。
正厅里,落玉琊跪在地上。
泽昀卿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敲了三下,停了,又敲了三下,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指尖落在木头上的声响,和落玉琊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。
“落玉琊”。
泽昀卿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气也听不出喜怒:“本侯是不是对你太好了?皇宫门前,天子脚下,你做了这等事情,让人以后怎么说定远侯府?怎么说我这个五军统帅,你想过没有”。
落玉琊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两根食指绕着绕着,像两条打架的小蛇,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劲儿,却又倔得像块石头。
“我就是见不得那些匹夫说你,不管侯爷你怎么想,我过意不去。侯爷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大可把我休了——呃,不对,把我赶出府去”。
泽昀卿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这个嘴硬的小崽子——红色的披风还没来得及解下来,委委屈屈地堆在身后的地砖上。
嘴上说着大不了一走了之,两根手指却绞得发白,他忽然就觉得胸腔里那股气泄了,不是散了,是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堵在嗓子眼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你——你你你——”
泽昀卿指着落玉琊,连说了好几个“你”,却到底没能说出第四个来。
落玉琊就在这时抬起头来,冲他吐了一下舌头。
那个动作快得像闪电,快得泽昀卿还没来得及发火,他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,灰溜溜地跑出了正厅,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,转眼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。
正厅里只剩下泽昀卿一个人,手指还保持着指着他鼻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,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他放下手,忽然就笑了一声,很短促的一声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院子里,落玉琊跑出去老远了,才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,他搓了搓还红着的眼睛,整了整身上的红披风,昂着下巴往厨房的方向走了——方才跑得太急,肚子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