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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书

京都万花烟火道

魑魅魍魉人间乐

“小狐狸,这孟婆汤,我替你喝”

“恩公,那我应如何寻你”

“我自会借这人间寻你”

书墅先生x九尾男狐


“砚先生,又去京都道教书啊”村里背花篮的老奶奶笑着冲砚初打招呼。

那书生颔首回礼,鬓角垂下的青丝掠过唇角,腰间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,背着书箱向前方道路走去。

【京都道,人妖共生,莫问上下,只论善恶是非】

初秋的晚风裹着桂香,万花烟火道上灯笼次第亮起。一只男狐倚在糖画摊子旁的槐树上,看着砚初提灯走过蟠桥石板路,推开墅门,那狐狸化成红绳一根缠在书生的腿上。

砚初进入书房,低头看见了手上红绳,含笑一声:“公子跟了小生许久,可是要讨些笔墨书籍之物"。

他声音清冷如檐角悬着的铜铃,红绳当着砚初的面也化为原本模样:竟是只蓝耳九尾男狐。

一人一妖就这么看着对方,相顾无言,砚初把身后书箱放到角落,狐妖走到他身边,用手直直指着案上的毛笔,砚初看着:“是想识字吗,今日天已晚,公子思考一下,明日可给小生答复,先休息吧”。

次日时,砚初教完晨书,自己便已在案前铺开素宣,庭院里残留着昨夜清冽的桂花香,混着新墨松烟的气息,格外醒神,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停,目光却掠过窗纸,落向庭院角落那株枝叶繁茂的古槐,昨夜那惊鸿一瞥的蓝耳九尾狐,此刻杳无踪影,只余下一片晨风摇动的苍翠。

砚初垂眸,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提笔在纸上游走,落下几个清峻的字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。

砚初并未抬头,只温声道:“门既开了,何不进来?晨风微凉,莫要久立”。

一颗脑袋试探着伸了进来,墨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,衬得那双不似凡人的蓝眸更加清澈,带着小兽般的懵懂与好奇,那狐妖赤着脚,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砚初的素白旧袍,宽大的衣摆拖曳在地,露出的脚踝纤细白皙。

他扶着门框,目光怯生生地落在砚初身上,又飞快地瞟向案上未干的墨迹,最后落回砚初沉静的侧脸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

砚初这才搁下笔,抬眼看他,晨光勾勒着少年——或者说,是那只男狐——精致的轮廓,那双蓝色的耳朵在散落的墨蓝发丝间不安地微微抖动,像风中敏感的蝶翼。

“昨夜小生相邀,公子可是思量妥当了”?砚初的声音依旧温和清冽,如石上清泉,“可愿随我读书习字,识人间道理”。

狐妖的眼晴倏地亮了,他用力地点点头,纤细的足踩在地板上,几步蹭到了书案边,那件素白袍随着狐妖的动作晃荡,衣襟微敞,露出一小片白晢的锁骨。

狐妖挨得极近,几乎要贴上砚初的手臂,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亲昵,目光灼灼地盯着砚初刚刚写下的墨字。

“砚……先生”,他试着慢慢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点初学人语的生涩,砚初颔首,眼中笑意加深:“公子,是我,你可有名姓”?

狐妖摇了摇头,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,向书生砚台里未干涸的墨汁,又指向自己在晨光下那蓝得惊人的耳朵,充满期待地望向砚初。

书生略一沉吟,看着狐妖眼中至纯至净的光芒,心中一动:“小生瞧着公子,蓝耳澄澈如漪,不如就取字蓝漪,如何”?

狐妖背过身,轻轻念了一遍自已的人类名字,再次回身,砚初看到纯粹的喜悦在他脸上漾开,笑的犹如早春蜜浆一样甜,蓬松的尾巴从宽袍下探出来,带着暖暖的温度,像藤蔓般轻轻缠上砚初的手,尾尖还调皮的蹭着书生手心,想来这狐妖该是喜欢这个名字。

往后岁月,书生除了在书塾教书,下堂后就回到自己的书房,紧闭着房门,在里面耐心教着狐妖诗书礼仪。

狐妖学的极快,贪婪吸取着书生传授的所有的一切,一次书生回来,他竟然学会用毛笔,在白宣上写了一首诗送给了书生。

转眼就到了中元日,可巧,这天的京都桃花竟然开的极美。

暮色四合,京都万花烟火道两旁的灯笼早早亮起,橘红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暖的长河,驱散着夜的寒凉,街上混合着糖炒栗子、桂花糕的甜香,还有人们低低祈福的祝祷声。

早一月之前,书生就收到京都官府送来的书信,按老规矩,要送金字经书,今年就轮到了砚初所在的书塾。

房间里,砚初仔仔细细的打包着经书,将几卷用素布仔细的包裹起来,放进行囊中。

“先生今夜要去道观”

蓝漪托着腮坐在窗边的小榻上,目光追随着砚初的动作,窗外灯笼的光在他眼中跳跃:“外面好热闹的,好多人啊,全是灯”。

砚初扣好书箱搭扣,直起身,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格外清冷:“观中藏经阁需人值守,此夜…尤需谨慎”。

狐妖这会儿却闹起了脾气:“先生要去,那我也去,我不闹,守着你”,书生拗不过他一只妖,往年都是砚初一人去送,可今年身边却多了一人。

出书院,关好门,此时的京都道外,人、妖物半分,一人一妖来到街上,狐妖对一切都很好奇,这摸模、乱碰碰,倒真像个孩子一般。

行至灯笼铺前,书生还给狐妖买了店家这里最好的狐狸灯:“小生送你这个,你是狐狸,这是狐灯,愿你莫怕一切黑恶”。

蓝漪的眼睛瞬间被点亮,像落入了星子,奋力的直直点头,俩人走许久,终于来到了明觉观内,拜过观主,烧过檀明香后,走进了藏经阁。

沉重的木门在砚初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远处万花烟火道上传来的喧嚣,阁内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供台跳跃,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、冷冽香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阴冷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打开书箱,取出那几卷素帛包裹的典籍,解开布帛,露出的竟是闪闪发光的金字经书。

砚初慢慢把经书放到供案前,虔诚叩头拜了三拜,拿来两个蒲团,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,按照规矩送经人要到第二日辰时才能走。

夜半三更时,除过敲钟人慢慢行过阁外传来的声音,能听见的只有砚初默默的诵经声,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,将两人沉默的影子投在布满尘埃的高大经架上,幢幢如鬼影。

蓝漪却无法像砚初那般沉静,他起初还新奇地打量着四周高耸至屋顶的经卷,嗅着空气中复杂的味道,但渐渐地,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躁动起来。

中元夜,鬼门开,即便身处这供奉道教典籍、本该是至阳之地的藏经阁,也无法完全隔绝那汹涌而来的阴寒鬼气,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,冰冷、粘稠,带着无数亡魂的哭嚎与怨念,丝丝缕缕地透过砖缝、木隙,渗透进来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蓝漪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细微的颤抖,打破了沉寂:“外面……好冷,有东西……在哭”。

他并非真的听见哭声,而是感知到了那纯粹的阴性能量,砚初缓缓睁开眼,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如寒潭,他并未抽回被狐尾缠绕的手腕,反而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覆在蓝漪冰凉的手背上,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顺着接触点传递过去。

“静心”

砚初的声音低沉而稳定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仿佛能驱散无形的阴寒,“藏经阁自有法度守护,金字经书所在,邪祟难侵,你只需守住本心,莫被外魔所惑”。

狐妖的目光直直望着供案上发光的经书,砚初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。

案下的镇灵符突然破裂,冲出来万千恶魂,它们形态各异,或残缺不全,或面目狰狞,裹挟着浓重的怨气和死气,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,瞬间充斥了整个藏经阁。

尖锐的哭嚎、诅咒、狂笑混合成令人心神俱裂的噪音,冲击着耳膜和灵魂,蓝漪惊的狐狸灯也脱手滚落在远处。

经书的光芒骤然暴涨,如同实质的金色屏障,将汹涌而来的恶魂洪流堪堪挡在供案三尺之外,尖锐的鬼啸撞上金光,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,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光幕上疯狂撕咬、撞击,怨毒的黑气与神圣的金芒激烈对抗,整个藏经阁剧烈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

砚初瞳孔骤缩,厉喝一声:“蓝漪,退后,紧守灵台” 他猛地起身,双手结印,口中急速诵念古老晦涩的经文,试图加固那摇摇欲坠的金光屏障,然而,那破裂的镇灵符下泄露出的阴气太过庞大、污秽,竟似有源源不绝之势,金字经书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
供案上,那几卷承载着无上法力的金字经书,表面的金芒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。

一只由纯粹怨念凝聚成的巨大漆黑鬼爪,猛地突破了最薄弱的一点光幕,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,裹挟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寒,朝着砚初狠狠抓下,速度之快,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污痕。

“先生——”!

蓝漪目眦欲裂,那一瞬间,什么恐惧,什么本能,统统被一股更原始、更狂暴的力量碾碎,体内沉寂的狐血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熔岩,轰然爆发,九条尾巴不再是防御的姿态,而是化作九道燃烧着幽蓝狐火的炽热长鞭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,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只鬼爪抽去!

幽蓝的狐火与至阴的鬼爪猛烈碰撞,狐火灼烧着怨气,黑气侵蚀着火焰,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疯狂地相互湮灭、吞噬,而狐火却是不多时,烧退了那万千的恶魂。

蓝漪受不注,倒在高耸的经架上,闭眼时,那书生望向他,用尽最后的力,对狐妖挤出来一抹笑,也晕了过去。

两人再次醒来后,已然是进入了忘川河畔,奈何桥头。

此地无日月,唯有永恒的昏暝,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,沉重地压在头顶,仿佛一块巨大的、布满尘埃的墓石,隔绝了所有来自阳世的光与暖。

忘川河水粘稠如融化的墨玉,又似凝固的淤血,沉重地、缓慢地流淌着,不起一丝波澜,不闻半点水声。

河面上,漂浮着点点幽绿色的磷火,它们并非火焰,而是无数无法安息的残魂执念所化,如同冰冷的星辰,在粘稠的河水中载沉载浮,忽明忽灭,映照出河底更深沉的黑暗与偶尔翻涌上来的、惨白的骸骨碎片,那磷火的光,非但不能驱散黑暗,反而更添几分诡谲阴森。

两侧,尽是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彼岸花,那花朵红得妖异,红得刺目,如同泼洒在这片死灰色画布上未干的血迹。

曼陀、沙华它们开得极盛,层层叠叠,铺天盖地,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由凝固的绝望和未了的执念浇灌而成。

花丛中不见一片绿叶,光秃秃的花茎直刺向灰暗的天空,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花毯,那浓烈的红,在这片只有灰、黑、绿的世界里,显得格外突兀而绝望,散发着一种甜腻又带着腐朽的奇异花香,能勾起魂魄深处最深的悲苦与眷恋,最终却又将其无情吞噬。

奈何桥岸,孟婆已等候多时了,青螺碗里早已盛好了一碗孟婆汤,二人走过去时,孟婆抬起那万年不变、如同石雕般的脸:“冥中自有天定数,饮下此汤,可入轮回”。

砚初不等狐妖多想,端起碗带着那熟悉的笑容面对着蓝漪:“小狐狸,这孟婆汤,我替你喝”。

狐妖眼中含泪,一幅可怜样看着砚初:“恩公,那我该如何寻你”,饮下孟婆汤,砚初走入转生门的刹那,留下一句只蓝漪可以听见的话语:“我自会借着这人间寻到你”,而后走入了转生门。

再次醒来时,只剩下狐妖一人,此时已是第二日辰时了,拿上角落里已燃灭不知多久的狐灯,蓝漪慢慢的推开门走了出去,拜别过观主,穿过京都道,回到了熟悉的书塾。

此后书塾里多了一位姓蓝的狐狸教书先生,六道轮回,转世重生,三年后的一日里,一个书生轻轻的推开了书塾的大门, 慢慢来到那熟悉的书房。

下堂后,蓝漪抱着书推开了书房,看见面前的人,一脸惊恐的样子,怀里的书也掉了一地,那是他的恩公、教他识这人间诗书礼仪的砚初又重新回到了这熟悉的书房。

重逢人相拥而泣,入夜点灯秉烛,两人说了很多很多的话,更多是思念之语占据了大半,就寝时,狐狸窝在了那熟悉的窝里,而书生也躺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
次日时,十里八乡的人们都知道了一个事情:道外巷里的书塾有两位书教的极好的教书先生。

……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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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个耽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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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个耽身

作者: 序鹤冥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