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潜龙之时,臣与陛下入宫内共座凌雪台,赏梅,看雪”。
他朝若是同淋雪
此生也算共白头
红梅已开,雪已落下
“而今,您却崩去,臣却穿着入仕时的那件官服,独一人立于楼台之下”。
皇帝攻(渟渊)&国相受(泉顾珩)
【刭引】
景洪十九年。
渊帝于潜龙阁出,而立新君,定国号为洪安。
同年五月二十,太子书傅任国相位。
【忆定】
龙武殿。
“朕启新国,然诸事已立定,兴得群臣与朕愿同心一致,可安百年江山稳也”。
身旁大监念完书诏,掌印监盖上朱红龙印,文、武臣三拜君王,礼毕后,其他大臣皆尽散去,只留下国相一人还在殿内。
“陛下,自此后,您就是天下之父,万民同仰之人,臣定当尽之相责,辅佐好您”,顾泉珩对皇帝说出这话后,拿着相印,行拜礼起身提袍出离龙武殿外。
渟渊坐在龙椅上望着顾泉珩远去的身影,自个还轻笑一声“假正经,潜龙时就这样”,旁边二位大监耳朵又不是聋了,用着不阴不阳的语气提醒渟渊“陛下,噤声”。
渟渊白过一眼,恢手后,黄门婢女们全退出殿外,龙武殿内只剩下君仆三人,皇帝似想到些什么,让大监研墨,自已口述,掌印监代笔为记,半盏茶的工夫一封信写罢,渟渊看着大监把信装好,自己轻轻在封口处盖上金龙梅花火印。
皇帝从殿外喊进来两个机灵点的小黄门,让他们送掌印监回去,把信交给大监,在他耳边言语几句后,还特地叮嘱一定要交到国相泉顾珩手里,自个转到屏风后休息去了。
后宫花甫。
“姐姐,听说了吗,凝眉轩的顾美人可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娘娘,常常得伴在旁,倒叫旁人觉得她才是一宫之主呢”。
“这位妹妹休要乱言,这美人娘娘啊,是国相荐入宫中的,据说还是子都(指貌若女子的好看男子)扮红妆呢”。
两位婢女各掐朵小花,生怕被管事姑姑发现,快步出离甫外。
凝眉轩。
顾美人安然躺在卧椅上,手持着鱼竿在池塘里钓鱼,混然不知泉顾珩已在他身后,大宫女急忙想着提醒美人娘娘一声,却被囯相大人比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挥挥手让婢女们退下:
“我说你个凌小子,怎么样当皇帝宠妃还舒服吗”
“哎呦,泉哥,你可别说了,也别笑话小子我了,等攒够钱,小子就从这宫墙外出去,浪迹江湖,快活一生”
两人交谈之迹,大监手持信封,后面还跟着大监的两个弟子:
“老奴见过美人娘娘,给您请安啦,呦,国相大人也在呐,还请移步一说”
“国相,大监许是有事找您,本美人就不多陪,请便吧”。
顾美人带着一丝甜蜜的笑,大宫女上前把娘娘扶进去,人就回宫里了。
屋外的两人,泉顾珩把大监请到轩内小亭下,两人分开而坐:
“国相大人,这信呢,陛下本想亲手交交给您,但因别事,托给老奴代为转交”
“哦,这信,陛下有何圣意,还有,大监来此,不光是为传信吧”
“哎呦呦,不愧是相爷,陛下说了,七月七日,请您去宫内落雪楼一聚,这信也请您亲启,老奴言尽已毕,这就告退”
大监拜安后,离开了凝眉轩,泉顾珩看眼信封,嘴角上扬,把信放进官袍衣袖内,人也离去了。
回自己房间后,泉顾珩吩咐谁也不许进来,一个人坐在床上,红梅暗香萦绕在官袍广袖间,泉顾珩拆开火漆,素白信笺上尽是暖言蜜语,笺尾上有一朵朱砂点就的梅花,花蕊处浸着些许檀香,倒是风雅。
“说我假正经,陛下你呀,才是真浪客”自已嘀咕出来这么一句,信看过后,慢慢放在床头密柜里。
七月七日,落雪楼。
楼外飘着细雪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。泉顾珩解下玄狐大氅递给侍从,里面穿的宝青蓝大袍,抬眼便见三楼悬着的墨玉帘后透出半截明黄玄色衣角——渟渊竟比他早到了半炷香时辰。
“国相大人安好”。
掌印监捧着红泥暖炉迎上来,压低声音在他耳旁:“陛下特意换了常服,今日...只论故交”。
珠帘掀起时带落细雪,渟渊正在烹茶,紫砂壶嘴腾起的白雾里,他玄色常服上银线绣的游龙若隐若现,倒像是当年凌雪台上披着雪氅的太子。
茶汤倾入天青釉盏,雾气漫过帝王的指尖,案头白玉瓶插着新折红梅:“尝尝这个,新茶,内敬府取的名子,叫朋梅”,渟渊推过茶盏送到泉顾珩面前。
泉顾珩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梅瓣,指节摩挲着盏沿青釉,“朋梅...”他轻声重复,唇齿间茶香混着雪意,"好名字,我很喜欢"。
两人饮过新茶,大监慢慢扶渟渊起身下楼,而泉顾珩跟着也了楼,正想向前走去,掌印监仓皇闯入:“禀陛下!凝眉轩走水,顾美人...顾美人他...不见了”。
渟渊让掌印监退下,回身看向泉顾珩,两人相视一笑:
“顾珩,他可真有意思,你说呢”。
“陛下,这凌小子也算是达成目的,走就走了,本是江湖客,自由才是他的追求”。
“想来,朕倒要想想如何圆场了”。
看着红火的新梅,两人望着静静看了许久,“陛下”渟渊突然打断泉顾珩将言之语,从袖中取出青玉簪,插在他的发上“雪大了,该回宫了”,簪头刻着极小的“渟”字,那是当年凌雪台时,还是太子的渟渊赠他的面遇礼。
各自回去后,第二天泉顾珩便得知凝眉轩的焦木残垣被新雪覆盖后,六宫局呈上了结案文书,陛下已下旨“顾美人于火场惨遭不测,追封为顾凌昭仪,已示皇恩”,他心里想着,若是那位凌小子知道了,该是何表情才对。
入夜时,渟渊急诏泉顾珩入宫议事,到二更时,陛下已经疲累,随手吃块宫膳庭做的糕点,喝口浓茶提神,四更时,事情才终于议个清楚,渟渊让大监安排了一顶软轿送泉顾珩回去。
刚到房内,国相一下倒在床上睡着了,几乎是谁也叫不醒的程度。
五日后,泉顾珩在书阁内批阅奏折时,忽然听见檐下铜铃骤响,“相爷!”侍卫浑身湿透跪在阶前,“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陛下破了蛮人的大部,但……但是陛下”,话末说完,侍卫已倒在阶下。
笔尖朱砂在奏折上晕开红痕。泉顾珩望着遥曳的宫灯,恍惚想起入夜进宫时渟渊在御书房说的话:“顾珩,朕要御驾亲征”。
备马!
泉顾珩突然扯下相冠,玄色官袍掠过满地奏章,此时外面突下大雨,打湿了他发间青玉簪,簪尾"渟"字在闪电中泛着幽光。
赶到宫门外时,囯相怔在马上,不是什么故人而归,有的只不过是那天子遗仗。
泉顾珩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,他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步,“陛下...”向来克制的国相喉结滚动,广袖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。雨幕模糊了国相的面容,雨水与落下的泪水混在一起,恍惚间觉得凌雪台上为他戴簪的少年依然还在。
“陛下回朝遭伏,亲卫队拼死送回龙体与佩剑”大监的哽咽混在雨里,国相突然想起批奏折时,朱砂在砚台里化开时像极了那红梅煎雪,渟渊将青玉簪别在他鬓边,指尖蹭过耳垂的温度比茶汤更烫,原来君臣十载,最逾矩的不过是共赏新梅时,衣袖交叠的刹那。
而后便是宫门前白幡如浪,龙武殿大监捧着鎏金漆盘跪在玉阶尽头,掌印监盘中霸王剑上染着暗红血渍——那是渟渊出征时他泉顾珩亲手佩的剑。
一切事毕后,大监缓缓走到国相身旁“陛下常说相爷是雪里红梅,这今后殿上大事可全仰仗于您了”,说完,两位大监抹泪而走,独剩下泉顾珩一人。
【尾定】
景洪二十年五月二十日,大雪季。
泉顾珩一人站在红梅树下,转身时广袖带落枝头积雪,梅林深处立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,腰间短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绸——正是凝眉轩走水那夜,凌小子翻宫墙时用的兵器。
“泉哥,江湖客最懂送别礼”那人想来也是凌小子,抛出腰后酒囊到泉顾珩手里,琥珀色的液体在雪夜蒸腾热气,“他很早前托我酿新梅酿,说是请你喝,唉,现在却是阴阳两隔,小子是真心疼你哦”,话音刚落,人已消失不见。
望着满院的梅树与手里的梅酿,泉顾珩默默落下两行清泪:
他朝若是同淋雪
此生也算共白头
红梅已开,雪已落下
“而今,您却崩去已久,臣却穿着入仕时的那件官服,独一人立于楼台之下”。
……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