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上天庭的白玉主殿内，云雾缭绕的梁柱间悬着新铸的风铃，却在今日敛了声响，只余众神落座时衣袍摩擦的轻响。谢怜与花城并肩立于殿侧，看着殿中情形——灵文一身墨色官袍，正立于案前清点文书，神情肃穆，显然是在履行执事神官的职责。而主位下方，裴茗面色铁青地坐着，身前的案几上，一卷弹劾文书正散发着凝重的气息。

“裴将军，”刑罚司老神沉声道，“前日明光殿宴会上，你酒后言及‘水师神通广大，身死亦可归位’，可有此事？”

裴茗猛地抬头，怒道：“不过是酒后戏言！刑罚司大人何必当真？”

“戏言？”另一侧立刻有年轻神官接话，“当日在场十三位神官都听得清清楚楚，你还说‘此事虽险，总算成了’，这也是戏言？”

殿内顿时议论纷纷。谢怜看向灵文，见她虽垂眸整理文书，指尖却在案几上微微一顿，显然也听到了这番争执。但她并未抬头，只是将一份文书轻轻推到谢怜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太子殿下，这是新修订的神官职责章程，请过目。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未参与争论，也未显得置身事外。

裴茗见状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：“灵文，你倒是说句公道话！咱们相识数百年，我裴茗是会私用禁术的人吗？”

灵文这才抬眸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：“裴将军，上天庭自有律法，执事者只看证据，不论私情。”她语气平淡无波，“若真是戏言，澄清便可；若确有其事，按律处置即可，何必动怒？”说罢，便重新低下头，仿佛再多一句都懒得多言。

谢怜暗自点头，灵文这态度倒是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，只做分内之事，不多掺和是非。可越是这样，反而越显得裴茗的急躁失态。他转头看向花城，见花城指尖捻着一缕云雾，目光却落在殿外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

“怎么了？”谢怜低声问。

花城侧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这消息，传得太快了。”

谢怜心中一动。裴茗酒后失言不过两日，竟已从明光殿的私宴传到了集议大殿，还被整理成弹劾文书，这速度确实反常。他正想再问，却见花城朝殿外扬了扬下巴，示意他出去说话。

两人刚走出殿门，谢怜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，心头一紧：“贺玄那边……”

“怕是已经知道了。”花城望着远处，“裴茗的话能传到灵文耳中，自然也能传到黑水沉舟。”

话音未落，远方的云层骤然翻涌，一股阴冷的水汽顺着风弥漫开来，压得周遭的云雾都黯淡了几分。

此时的黑水沉舟殿内，师青玄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殿梁上的雕花。他已经被贺玄关在殿里整整一天了，别说去人间听戏，连殿门都不许靠近半步。贺玄从早上起就把自己关在书房，连午饭都没出来吃，殿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“贺玄！你出来嘛！”师青玄趴在书房门上，声音拖得长长的，“我把你上次说的那本话本找出来了，我们一起看好不好？”

书房里没有回应，只有一阵压抑的呼吸声。

师青玄撇撇嘴，又敲了敲门：“那我给你剥龙眼吃？昨天刚从人间带来的，可甜了！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他委屈地蹲在地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。贺玄今天太奇怪了，早上他只是提了一句想去明光殿找裴茗玩，贺玄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，二话不说就把他拽回了殿里，还把所有伺候的小鬼都赶了出去。现在更是把自己关在书房，连话都不肯说。

“贺玄，你是不是生我气了？”师青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“要是我哪里做错了，你告诉我，我改还不行吗？你别不理我啊……”

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贺玄站在门内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，眼底布满了红丝，脸色阴沉得吓人。师青玄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一愣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
“安分待着。”贺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一种极力隐忍的暴躁，“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踏出这殿门一步。”

“为什么啊？”师青玄不解地追问，“我们不是经常出去的吗？是不是我昨天不该提裴茗？我以后不提了还不行吗？”

贺玄没有回答，只是死死盯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冰。方才收到的消息还在他脑海里盘旋——裴茗在天庭集议上被弹劾，起因是酒后提及师无渡复活。师无渡竟然活了？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仇人，竟然没死？

现在师无渡活了，他必须看好师青玄，这是他唯一的筹码，唯一能让师无渡痛苦的筹码。

“我说了，安分待着！”贺玄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，“再敢提出去，或者提任何人的名字，就永远待在这儿别出来了！”

师青玄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眼圈一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你怎么了……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……”

贺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心头莫名一紧，暴戾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，却依旧冷着脸：“总之，待在殿里，哪儿也不许去。”说完，便转身关上了书房门，还从里面落了锁。

师青玄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他不明白贺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，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他只知道，贺玄很生气，而且这生气似乎和自己有关，又似乎和自己无关。

殿外的风越来越大，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师青玄缩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心里充满了不安。他隐隐觉得，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靠近，而他被关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也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