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鬼蜮的雨下得没有尽头,灰黑色的雨线斜斜地织着,把窗外的一切都泡得发沉。师青玄坐在床沿,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闷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粗糙的纹路。这已经是贺玄让他留在这间房里的第五天了,没有锁链,没有暗室,可他总觉得空气里都缠着无形的网。
这五日足够他摸清这间屋子的底细。陈设简单得近乎单调,一张床,一张桌,还有他此刻靠着的软榻,全是冷硬的深色木料,连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。唯一的活物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,叶片边缘已经发了黄,不知是被鬼蜮的浊气熏的,还是被主人忘了照料。
这几日他没敢轻举妄动,只是装作安分地待着,看贺玄送来的旧书,或是对着窗外发呆。可他心里的念头从未断过,自由像鬼蜮里的磷火,明明灭灭,却始终勾着他。他仔细观察着贺玄的一举一动,记下他每日离开的时辰、路线,甚至算准了今日这场雨——这样大的雨势,最适合掩盖声响,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发髺拔下那支素银簪子——这还是他女装时留下的物件,贺玄竟没搜走。指尖有些发颤,不是怕,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。他还记得自己是风师青玄时,腾云驾雾,何等自在,何时受过这般囚禁?就算没了法力,没了信徒,他也不能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蜮里。
簪子插进锁孔,轻轻转动。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,他屏息凝神,感觉锁芯在一点点松动。就在他以为要成功时,手腕突然被人攥住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寒意。
“在玩什么?”
贺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让师青玄浑身一僵,簪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猛地回头,撞进贺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那里面映着窗外的闪电,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我……”师青玄喉头滚动,下意识想辩解,却被贺玄松开的手打断。
贺玄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,指尖捏着簪尾转了转,簪头的小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。“风师大人的手艺,倒是退步了。”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随手将簪子丢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师青玄看着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。可越是这样,师青玄心里越慌,他宁愿贺玄像上次那样发怒,至少那样他还能分辨对方的情绪。
贺玄眯眯眼,看看手上的银簪。“这东西,能撬开门?”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,随手将银簪丢回给师青玄,“风师大人的办法,倒是越来越简陋了。”
师青玄接住银簪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攥紧银簪,梗着脖子道:“我要出去。贺玄,你不能一直把我关在这里。”
贺玄走进屋,反手关上房门,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,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。“出去?”他抬眼看向师青玄,“去哪里?”
“哪里都行!”师青玄咬着牙,声音有些发颤,“就算去凡间当个乞丐,也比在你这里强!”
“乞丐?”贺玄轻嗤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,“你知道乞丐要怎么活下去吗?”
师青玄被问得一愣。他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,成了神官后更是前呼后拥,别说流浪,就连自己动手做顿饭都未曾有过。可他不肯示弱:“我不知道,但我可以学!总比……”
“总比被我囚禁强?”贺玄打断他的话,端着茶杯站起身。他比师青玄高出不少,站在面前时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人完全笼罩,“师青玄,你真以为活下去那么容易?”
他向前一步,师青玄下意识地后退,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贺玄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:“你没了法力,连个普通的小鬼都能欺负你。凡间的冬天会冻死人,夏天会热死人,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,连口吃的都找不到。你分得清野菜和毒草吗?知道哪里能避雨,哪里有坏人吗?”
师青玄的嘴唇翕动着,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这些他不是没想过,只是被对自由的渴望压了下去,此刻被贺玄赤裸裸地揭开,只剩下难堪的刺痛。
“离开这里,你能去哪里?”贺玄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雨珠落在冰面上,字字清晰,“现在的你,没了风师的身份,没了信徒的供奉,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了。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样子,还能像从前那样呼风唤雨?你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。”
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师青玄的伪装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攥着银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贺玄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本该畅快的,可不知为何,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师青玄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:“安分待着。至少在这里,你饿不着,冻不着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师青玄靠着墙壁滑坐下去,手里的银簪攥的更紧。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,淅淅沥沥的,像是在为他的失败伴奏。他看着贺玄的背影,那个沉默而冷硬的背影,突然明白自己根本无处可逃。贺玄用最残忍的现实给他画了个圈,而他,只能困在这个圈里。
贺玄端着茶杯,看着水汽模糊了自己的倒影。他恨师青玄,恨他曾经的天真无知,恨他毁掉了自己的人生,所以他要折磨他,要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。可真当看到这人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时,心底却又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需要掌控他,需要这个人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,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填补心里那片空落落的缺口。
雨还在下,黑水鬼蜮的雨,似乎永远都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