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三竿,他将自己蜷缩在床角。
夜室外的月光醺得人心暖,而他只有一盏长明灯。灯焰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他盯着天花板那条缝,一遍遍描摹着,从左到右,然后从右到左。
“祭司大人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,敲门声轻叩,一女子细小的声音传来:“今夜还有亡魂等您去超度。”
夜烛愣了愣,才缓缓回神,望着那条天花板的缝隙,竭力稳住平日无波无澜的声线:“……嗯,知道了。”
随后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银质面具和凌乱的头发。面具压得他很沉,却抵不过心中的万分之一。
他走出夜室,走到神庙长亭处,提起一盏宫灯——他习惯了黑夜,习惯了孤独,本就不需要灯。
那盏灯,是为死去的亡魂而照。
他也曾渴望过有人为他提灯,日日夜夜盼望着。等待他的,却是无尽的孤寂。
夜空下,深紫色长袍纷飞。随后,他摇了摇头,沿着神庙那条偏僻的路,轻车熟路走向那条未知。
他走进森林,手中的宫灯忽明忽暗。路很窄,两边都是枯树,枝丫像伸出的手,直直排成一列,一望无际,姿态万千。身旁的亡魂在动,映得宫灯的灯光时不时凹到一边。
对于他来说,在这阴森的森林里,提灯,念咒,超度亡魂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很多次了,多到几乎麻木。从生疏,到习惯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只是这次,他提着宫灯的手臂微微颤抖,任凭他如何控制,总静不下那丝异样的心神。
他怕了。
不是因为黑夜,不是因为孤独,是怕,有一日,这些亡魂之中,会混着赫屿的魂魄。
他见惯了无数人的生死,按理来说,死——是再非凡不过的事情。
但赫屿的命,他不敢看。
他怕赫屿会死,怕……再也等不到他。
这个想法一出现时,他猛然一惊:赫屿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而已,他为何如此在乎?
夜烛攥紧了手中的宫灯,身旁的亡魂还等着他超度。
勉强平复下心后,眼睫微敛,微微低头,吟诵着那吟了无数遍的超度咒。
但他的脑海中,闪过的却是赫屿在城楼上,拂去肩上绿叶的模样,还有在梦中喊他“阿烛”时温柔缱绻的目光。
慌乱中,他念错了一个字。刹那间,周围的亡魂无脑四散开来。
抬眸扫过周围干枯的树枝,眼中还带着丝丝迷茫。
不能……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再次抬手,再次吟出那首超度咒。这次,他强迫自己不要分神,在昏昏沉沉中,超度咒终于过了。
这是他继祭司之位以来,超度亡魂最艰难的一次。
紫袍随着抬脚的动作微微飞扬,他手中提灯,带着身后重新聚集起来的亡魂朝通往轮回的方向走去。
手中的灯是亡魂的希望,心中的火是自己的欲望。
送走这批亡魂后,他默默站在一颗干枯树旁。
他终于意识到了,他与赫屿的缘分,早就斩不断了。
——
回过神来时,天色微亮。
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,抬腿时,双腿微微泛酸。
夜烛忍着酸痛,原路返回至神庙中,又重新进入了那个帷幕内的牢笼。
今日来往祈福祷告的人络绎不绝,却始终挥不散他脑中那个银色铠甲的身影。
这几日,他似乎都是这样,浑浑噩噩度过这一天。回到夜室后,拿出星盘开始占赫屿会不会出事。每当占出来那人平安无恙时,他才会松一口气。
那日城楼上,那人问他:“你会等我吗?”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:
永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