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烛被带走那天,雨下的很大,砸在屋檐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他蜷缩在母亲怀里,父亲在一旁沉默着。面前几个人围着他们,为首的人带着一个银质面具。
“就是他。”那人声音很平,听不清情绪。
随后,他被母亲抱起,就那样将他交给了那个为首的人。
他挣扎着,想要挣脱母亲的怀抱。可当看到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臂时,他停止了挣扎,任由自己被一个黑衣人接住。
他被带走了。身后,是母亲细细的抽噎声,是父亲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他被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这里虽灯火通明,却让他感到丝丝寒意。
此后,他被迫学习占星,学习祭祀,学习如何沟通神明。那里的黑衣人对他很冷漠,连他生病时也换来一句:“你可是要当祭司的人,这点小病都熬不住,如何担任大任?”
他努力熬,熬到了十一岁时,上任祭司死了。
他被迫戴上那个银质面具,面具压着鼻梁,很沉,也很冷。他哭着,闹着,换来的却是一阵阵更深的打骂。
十八岁时,他正式成为祭司,住在神庙的夜室里。只是一个石室,没有窗。一张低矮的桌子上仅有一盏长明灯,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,摸上去很凉,无诏不得出。
白日,他在神庙中,躲在帷幕后,听着帷幕前人们一阵阵的祷告。夜晚,他是夜间的逆行者,是超度亡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长久的压抑使他学会了沉默。
国有戒律:无论身份,出征时,必先让祭司以神谕指出其战争走向。
赫屿一身银色铠甲,走进了那神秘的神庙中。来到主庙,他隐约看见了一个身穿深紫色长袍,戴着面具半遮半掩的男子,静静坐在一张椅子上,面前的桌子什么也没有。
他停在最后一个台阶上,双膝跪地:“陛下派我前来取得神谕。”
夜烛起身,掀开了帷幕出现。走到石阶上,声音平静,不带一丝情绪:“伸出手。”
赫屿照做,伸出右手。他看着他手心的掌纹,忽然愣住了——他看到了血、王座和两个人纠缠的身影。
夜烛心猛然一跳,迅速收回目光,神情淡漠,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:“神说,此战可胜。但胜后,不可着急回宫。”
赫屿笑了笑:“祭司大人,你这是在命令我吗?”
夜烛没有回答。但赫屿走远后,他注意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在看神庙,而是在看他。
夜烛回到石室后,心中那股酸涩感席卷全身,压得他呼吸困难。
他摇了摇头,坐在椅子上,趴在那张低矮在桌子上。面具磕着他,很疼,但他没有动。
忆起那掌纹时,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血、那王座、那纠缠的身影。他的眸光映着长明灯的烛光,他的心跳的很快,像是要冲出来一般。
他很害怕,那是他继承祭司这个位置以来,第一次害怕。
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,他害怕,怕其中有一个人是他,他怕他真的会栽在那个将军的手上。
他是祭司,是神职者,是永远只能处于黑暗之中的人。感情,是最大的禁忌。
恍然间,他又想起了儿时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那时的他,不过六岁。母亲抱着他,唱着摇篮曲,父亲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他和他母亲。
最终定格的,是那雨中,母亲亲手将他交出去的手臂。
他心烦意乱,拿起一旁的星盘开始占星。手却一直在抖,几乎下不去手。
夜烛烦躁地抓了抓头,把星盘推到一边去。
长明灯的烛光又晃了一下,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——那里有一条缝,很长,像干涸的血河。以前,他总看着那条缝,想象着自己走在路上,沿着长长的缝里回家。现在他盯着这条缝,不知道该去那里。他只知道,那个将军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不过一眼而已,看他的人多了去了,为什么……唯独会记得那个将军那么清楚?
那一夜,他没有睡。只是对着那条天花板长长的缝,用手慢慢地、一遍遍描摹着。
晨光照耀,洒在神庙的台阶上,宛如金箔一般。他踏出神庙,阳光刺得他眼睛微眯,睁不开眼。
将军亲自请奏陛下,在出征前见祭司一面。
夜烛来到将军所在的城楼上。那人背对着他,待他走近后,那人才回眸:“祭司大人,终于舍得来了。”
夜烛没有说话,只是指尖握拳,微微泛白。
那人也不急,阳光照在他的面容上,不知不觉间为这个战场上的杀戮之王衬得柔和。他唇角微勾:“祭司大人,在下赫屿,不知祭司大人贵名?”
夜烛薄唇轻启,声音素淡:“夜烛。”
“夜烛……”赫屿在口中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,片刻后,笑得更真诚了些许:“是个好名字。”
“祭司大人,赫某想知道,为何祭司大人要一直戴着面具?”
“神庙规定。”夜烛声音淡淡,声音带着些许不耐烦:“你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赫屿的马尾随风飘扬,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烛。
“夜烛。”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漫不经心,却透露这一丝认真:“你会等我吗?”
夜烛愣了一瞬。
一旁的树叶被风吹落,纷纷扬扬落下。一片绿叶落在了他面前银色身影的肩膀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片刻后,夜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……我一直在神庙。”
赫屿笑了笑,将肩上的绿叶拂下,下了城楼:“我出征了。回见。”
夜烛望着他统兵骑马离开的背影,想开口叫住他,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开不了口。
“回见……”他独自喃喃,下了城楼。
深紫色的衣袍被风吹起,朝赫屿出征的方向探去,像是在留恋着什么。
他回到夜室,昏昏沉沉间,他梦到了那身穿银色铠甲的身影,笑着唤他:“阿烛。”
醒来后,泪水打湿了床垫。他知道,自己逃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