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烛每一天都在煎熬。白天,他躲在帷幕后,来来往往的祷告不断,他心中只有在梦里那人笑着唤他“阿烛”的面庞;夜晚,他超度亡魂的时候,生怕那人也在其中。
他每晚临走时,占卜似乎成了习惯,拿起星盘的手都是抖的。占卜时,他提心吊胆,深怕那人出了危险。当结果是好的时候,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。
三个月后的一次夜晚,他牵魂而归时。通往夜室道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夜室前。
门外的敲门声很轻,却在寂静的夜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夜烛起身,手放到门把手上。心跳得很快,像是要扑出来一般。他隐隐希望,门外是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。
门外之人也不着急,静静地等着他。待到他深吸一口气,猛得摁下门把手——
屋外人一身黑色常服,本该锋利的眉眼,在此刻尽被眼前人收敛,只余丝丝柔和。来人手提一盒食盒,没动,只是无声地看着他,眼中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。
赫屿……
他有些不可置信,他……回来了。
攥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,指尖微微泛白,他感觉到,他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赫屿唇角微勾,举了举手中的食盒:“夜烛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夜烛才像是被烫到一般,松开了攥着门把手的手。他想说“我等了你很久”,想说“你受伤了吗”,想说“你为什么先来见我”
话到嘴边,喉咙仿佛被哽住了,一句话也出不了口。
最终,他微微侧身,让开了一条道。
赫屿笑得更灿烂了,提着食盒走进夜室。
他扫视了一圈,一张床,一张低矮的桌子,还有一张椅子。最终,他的视线落在那盏长明灯上,皱了皱眉:“你平时就住这里?”
夜烛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看着夜烛沉默的样子,赫屿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。
两人僵持着,片刻后,赫屿才将食盒放在唯一的那张小桌上:“听闻南方新开的那家「月满糕栈」的桂花糕不错,我买了点过来,你尝尝。我听说,你在神庙里吃的也不是很好。”
夜烛的目光随着赫屿的动作落在那盒食盒上,听着赫屿的话,他才微微缓过神来。
身为祭司,餐饮也需要严格管控,这就意味着,如果他吃了,就打破了他守了多年的禁忌。
况且,他也怕。怕吃了这一口,就会想着下一口,吃了下一口,就会日日期盼赫屿的到来。
“……我不想吃。”夜烛别过头,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。
赫屿愣了愣,不过一瞬,他又笑了。把食盒的盖子打开,拿起一块散发着淡淡桂花香的桂花糕:“我亲自为你买的。”随后,他走到夜烛面前,将桂花糕递过去:“试试吧。”
夜烛依旧沉默着。赫屿也不急,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。
许久,久到赫屿认为他不会再开口时,他接过了那枚桂花糕。
一阵淡淡的清香钻入鼻孔,醺的他心里痒痒的。
他将桂花糕送入口中,一股清甜在他口中迅速散开。
桂花糕甜甜的,从舌尖蔓延到咽喉,直至心口。
只是他面上不动声色,咽下去后,也只是压制住心里汹涌的情绪,淡淡吐出一句:“尚可。”
赫屿看着他吃桂花糕的模样,看到了夜烛垂落的睫毛下一闪而过的光亮,却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,只评一句“尚可”,却让他内心也跟着雀跃起来,嘴角不自觉漫上一丝笑意。
“以后,我常来,祭司大人赏个脸?”
夜烛抬眸,撞上了赫屿那满眼笑意的眼眸,心里猝不及防泛起一丝涟漪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夜烛鬼使神差憋出了这一句。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食盒上,久久不能离开。
“那我到了,祭司大人记得给我开门?”赫屿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到什么。话音未落,抬脚踏出夜室的门:“我走了?”
他抬脚走的速度很慢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夜烛看着他的背影,渐行渐远。想开口叫住他,千言万语却堵在心口,最终任由赫屿离开。
赫屿没有等到他想听的,脚步愈发缓慢。等到他离夜室很远很远的时候,才加快脚步,逃也似的离开。
夜烛拾起一块桂花糕,糕点上仿佛还残留着送糕人的余温,他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,那人早已远去,连黑点都看不见了。
又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时,他想思绪飘远,仿佛又回到了儿时。那时的他还很小,他看到了小小的他缠着攥着娘亲的衣角,咿咿呀呀求着糖吃。
自他来到这里后,能吃的东西,只有每天同样的素菜配饭,连肉都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吃上几口。饭后,有人还会给他送一瓶奇怪的药物,说要净身,神明才会听他的祷告。
那瓶药物很苦,从舌尖散开。最开始,他苦得直皱眉头,求着神庙里的其他修女们要糖,换来的,也只有那些人回避的眼神。久日久之,他习惯了,将那甘苦咽下,存在心里。
夜还很长,他将那盒装着桂花糕的食盒收好,藏在了床底下。封存住的,是桂花糕的香气,还有他今夜心中泛起的甘甜。
他沿着赫屿踩过的脚步,深深望了一眼那人离去的方向,那是他在夜中真正的长明灯。
他似乎,真的离不开赫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