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燃这个名字,他从小学就开始被人笑。
那时候刚上一年级,老师点名,点到“陈燃”,底下就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。老师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问:“笑什么?”
没人说话。
但下课之后,有人凑过来,围在他课桌边上,像一群苍蝇。
“陈燃,你名字什么意思啊?”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燃,燃烧的燃,是不是说你容易着火?”
“那他是不是火娃?会喷火的那种?”
“喷火的是葫芦娃,火娃是另一个!”
一群人笑成一团,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坐在中间,把头埋得更低,盯着课本上那几个字,盯到眼睛发酸。
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更好笑的。
“燃,燃——跟‘染’同音,染布的染!”
“陈染?陈染布?”
“他家是开染坊的吧?”
“染坊!染坊!陈染坊!”
这个外号跟了他很久。从一年级跟到六年级,换了好几拨同学,总有人能想出新的花样来笑他。
有一回,一个男生跑过来,捏着鼻子,尖着嗓子喊:“陈染坊——给我染块红布——”
旁边的人笑疯了,拍桌子跺脚的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站起来,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。
但他没动手。
他知道动手没用。打了一个,还有下一个。打了今天,还有明天。他只能听着,听着那些笑声,听着那些外号,听着那些一遍一遍重复的“陈染坊”。
回家之后,他问他妈:“妈,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他妈正在做饭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蹲下来看他。
“你出生那天,产房外面有一盏灯,烧了一夜。你爸说,这孩子像那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话。
“燃,是燃烧的燃,”他妈说,“不是染布的染。”
他记住了。
但没用。
别人还是会笑。别人还是会叫他“陈染坊”。他解释过,说不是那个染,是燃烧的燃。但没人听。他们觉得“陈染坊”更好笑,那就叫“陈染坊”。
后来他就不解释了。
谁爱叫什么叫什么吧。
初一开学那天,老师点名,点到“陈燃”,底下又有几声笑。他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又来了。
他想着。
新学校,新同学,还是老样子。
那天排座位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,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他听见老师在念名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,念到谁谁就站起来,走过去,坐下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名字:沈妍。
一个声音应了一声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他当时没回头。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变成他以后每一天都会想起的名字。
她坐到他旁边了。
她跟他说了第一句话,第二句话,很多句话。她给他糖吃,给他看攒的糖纸,问他家住哪儿,跟他一起放学回家。
但她没问过他名字的事。
过了很久,有一天,她突然问他:“陈燃,你名字谁起的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我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燃烧的燃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以为这就完了。像往常一样,她听了,点点头,然后就过去了。说不定过几天她也会跟别人一起笑他,叫他“陈染坊”。反正最后都一样。
那天放学,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走到那个小区门口,她突然站住了。
“陈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名字是不是被人笑过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歪了歪头,眼睛很亮,像两汪井,映着傍晚的天光。
“燃,跟染同音,”她说,“是不是有人叫你陈染坊?”
他愣住。
她怎么知道的?
她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,翘成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“我猜的,”她说,“因为我小学也有个同学叫这个,被人笑过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燃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知道,”他说,“燃烧。”
“不是,”她摇摇头,“不止是燃烧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得更近了一点,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发亮,连睫毛上都镀着一层金边。
“燃是点燃,是光亮,是一直烧下去不会灭的那种东西,”她说,“你出生那天,你爸说,你像一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对不对?”
他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。
“你妈告诉我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妈什么时候跟她说的?
她看着他那副傻样,笑得更开心了,笑了一会儿,才收了笑容,认认真真看着他。
“陈燃,我告诉你,你这个名字很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燃烧的燃,”她说,一字一顿,“是燃烧青春的燃,是点燃希望的燃,是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“你就是那个燃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吹得那些碎发在她眼前飘啊飘的。她没去管,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重复一遍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重复一遍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陈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燃烧的燃,”他说,顿了一下,又说,“燃烧青春的燃,点燃希望的燃,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”
她听完,笑了。
这回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,不是那种弯弯的月牙,也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,是一种很满足的笑,像一个人终于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,像一朵花终于开了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往小区里跑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“明天见,燃。”
她跑进去了,跑进那些楼房的影子里,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很久。
燃。
她叫他燃。
不是陈燃,是燃。
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。他爸妈叫他陈燃,老师叫他陈燃,同学叫他陈燃或者陈染坊,没有人叫过他燃。
她是第一个。
他站在那儿,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燃烧青春的燃,点燃希望的燃,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她刚才指过的地方,好像还有点热,像被她点着了似的。
路灯亮起来,把他站的地方照得昏黄昏黄的。他转身往家走,走着走着,突然跑起来。
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跑过楼道口,跑上楼梯,一口气跑到家门口。他喘着气,站在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按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他妈在厨房里,探出头来。
“回来了?怎么喘成这样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把书包放下,走进自己房间。
他坐到床上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。他看着那抹光,想着她刚才说的话。
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。
他伸手,按了按胸口。还是热的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她叫他的那一声“燃”,想着她说那些话时的样子,想着她指着他的胸口说“你就是那个燃”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上,感觉着那个地方的跳动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。
他突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。
你像那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
原来他妈说的是真的。
他确实是燃着的。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后来很多年,他都会想起那个傍晚,想起她站在夕阳里,眼睛亮亮的,对他说那些话。
他会想起她叫他“燃”的那一声,想起她指着他胸口的那只手,想起她说完之后那个满足的笑。
那个笑,他记了一辈子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变成了一盏灯,一直燃着,从晚上燃到早上,从早上燃到晚上,怎么也不肯灭。灯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衬衫,头发很长,发尾微微卷起来,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她看着他,笑着。
他问她:“你笑什么?”
她说:“我在看你燃。”
他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条光,想着梦里那句话。
我在看你燃。
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去洗脸刷牙。他妈在厨房里做早饭,煎鸡蛋的味道飘过来,香香的,油油的。
他坐到饭桌前,等着吃饭。
他妈端着盘子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?”
他没说话,就笑了一下。
他妈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傻笑什么?”
他摇摇头,拿起筷子,吃饭。
吃完饭,他背上书包,出了门。走到楼道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照在楼梯上,照得一地金黄。
他转过身,往学校跑。
跑到学校门口,他站住了。
她站在那儿,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,背着书包,正往这边看。看见他,她抬起手,挥了挥。
他跑过去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他们一起往教室走。走过走廊,走过楼梯,走进教室,走到他们的座位。他让她先进去,她侧身挤进去,白衬衫的袖子又擦过他的手臂。
还是凉的,软的,像一片云。
她坐下了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一颗放在他桌上。
大白兔奶糖,白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“给你。”
他接过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在那个糖纸上,照在她和他身上。
他想,也许他真的是一盏灯。
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