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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燃烧青春

陈燃这个名字,他从小学就开始被人笑。

那时候刚上一年级,老师点名,点到“陈燃”,底下就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。老师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问:“笑什么?”

没人说话。

但下课之后,有人凑过来,围在他课桌边上,像一群苍蝇。

“陈燃,你名字什么意思啊?”
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
“燃,燃烧的燃,是不是说你容易着火?”

“那他是不是火娃?会喷火的那种?”

“喷火的是葫芦娃,火娃是另一个!”

一群人笑成一团,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坐在中间,把头埋得更低,盯着课本上那几个字,盯到眼睛发酸。

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更好笑的。

“燃,燃——跟‘染’同音,染布的染!”

“陈染?陈染布?”

“他家是开染坊的吧?”

“染坊!染坊!陈染坊!”

这个外号跟了他很久。从一年级跟到六年级,换了好几拨同学,总有人能想出新的花样来笑他。

有一回,一个男生跑过来,捏着鼻子,尖着嗓子喊:“陈染坊——给我染块红布——”

旁边的人笑疯了,拍桌子跺脚的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他站起来,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。

但他没动手。

他知道动手没用。打了一个,还有下一个。打了今天,还有明天。他只能听着,听着那些笑声,听着那些外号,听着那些一遍一遍重复的“陈染坊”。

回家之后,他问他妈:“妈,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
他妈正在做饭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蹲下来看他。

“你出生那天,产房外面有一盏灯,烧了一夜。你爸说,这孩子像那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话。

“燃,是燃烧的燃,”他妈说,“不是染布的染。”

他记住了。

但没用。

别人还是会笑。别人还是会叫他“陈染坊”。他解释过,说不是那个染,是燃烧的燃。但没人听。他们觉得“陈染坊”更好笑,那就叫“陈染坊”。

后来他就不解释了。

谁爱叫什么叫什么吧。

初一开学那天,老师点名,点到“陈燃”,底下又有几声笑。他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
又来了。

他想着。

新学校,新同学,还是老样子。

那天排座位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,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他听见老师在念名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,念到谁谁就站起来,走过去,坐下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名字:沈妍。

一个声音应了一声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
他当时没回头。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变成他以后每一天都会想起的名字。

她坐到他旁边了。

她跟他说了第一句话,第二句话,很多句话。她给他糖吃,给他看攒的糖纸,问他家住哪儿,跟他一起放学回家。

但她没问过他名字的事。

过了很久,有一天,她突然问他:“陈燃,你名字谁起的?”

他愣了一下,说:“我爸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燃烧的燃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他以为这就完了。像往常一样,她听了,点点头,然后就过去了。说不定过几天她也会跟别人一起笑他,叫他“陈染坊”。反正最后都一样。

那天放学,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走到那个小区门口,她突然站住了。

“陈燃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名字是不是被人笑过?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歪了歪头,眼睛很亮,像两汪井,映着傍晚的天光。

“燃,跟染同音,”她说,“是不是有人叫你陈染坊?”

他愣住。

她怎么知道的?

她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,翘成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“我猜的,”她说,“因为我小学也有个同学叫这个,被人笑过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燃是什么意思吗?”

“知道,”他说,“燃烧。”

“不是,”她摇摇头,“不止是燃烧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得更近了一点,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发亮,连睫毛上都镀着一层金边。

“燃是点燃,是光亮,是一直烧下去不会灭的那种东西,”她说,“你出生那天,你爸说,你像一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对不对?”

他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。

“你妈告诉我的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他妈什么时候跟她说的?

她看着他那副傻样,笑得更开心了,笑了一会儿,才收了笑容,认认真真看着他。

“陈燃,我告诉你,你这个名字很好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燃烧的燃,”她说,一字一顿,“是燃烧青春的燃,是点燃希望的燃,是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”

她伸出手,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
“你就是那个燃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
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吹得那些碎发在她眼前飘啊飘的。她没去管,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重复一遍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重复一遍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陈燃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燃烧的燃,”他说,顿了一下,又说,“燃烧青春的燃,点燃希望的燃,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”

她听完,笑了。

这回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,不是那种弯弯的月牙,也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,是一种很满足的笑,像一个人终于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,像一朵花终于开了。
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,往小区里跑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
“明天见,燃。”

她跑进去了,跑进那些楼房的影子里,不见了。

他站在那儿,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很久。

燃。

她叫他燃。

不是陈燃,是燃。

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。他爸妈叫他陈燃,老师叫他陈燃,同学叫他陈燃或者陈染坊,没有人叫过他燃。

她是第一个。

他站在那儿,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
燃烧青春的燃,点燃希望的燃,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的燃。
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她刚才指过的地方,好像还有点热,像被她点着了似的。

路灯亮起来,把他站的地方照得昏黄昏黄的。他转身往家走,走着走着,突然跑起来。

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跑过楼道口,跑上楼梯,一口气跑到家门口。他喘着气,站在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按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
他妈在厨房里,探出头来。

“回来了?怎么喘成这样?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说,把书包放下,走进自己房间。

他坐到床上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。他看着那抹光,想着她刚才说的话。

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永远不会熄灭。

他伸手,按了按胸口。还是热的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她叫他的那一声“燃”,想着她说那些话时的样子,想着她指着他的胸口说“你就是那个燃”。

他把手放在胸口上,感觉着那个地方的跳动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。

他突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。

你像那盏灯,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

原来他妈说的是真的。

他确实是燃着的。
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
后来很多年,他都会想起那个傍晚,想起她站在夕阳里,眼睛亮亮的,对他说那些话。

他会想起她叫他“燃”的那一声,想起她指着他胸口的那只手,想起她说完之后那个满足的笑。

那个笑,他记了一辈子。
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变成了一盏灯,一直燃着,从晚上燃到早上,从早上燃到晚上,怎么也不肯灭。灯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衬衫,头发很长,发尾微微卷起来,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
她看着他,笑着。

他问她:“你笑什么?”

她说:“我在看你燃。”

他醒了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条光,想着梦里那句话。

我在看你燃。

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去洗脸刷牙。他妈在厨房里做早饭,煎鸡蛋的味道飘过来,香香的,油油的。

他坐到饭桌前,等着吃饭。

他妈端着盘子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“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?”

他没说话,就笑了一下。

他妈看着他,也笑了。

“傻笑什么?”

他摇摇头,拿起筷子,吃饭。

吃完饭,他背上书包,出了门。走到楼道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照在楼梯上,照得一地金黄。

他转过身,往学校跑。

跑到学校门口,他站住了。

她站在那儿,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,背着书包,正往这边看。看见他,她抬起手,挥了挥。

他跑过去。

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他们一起往教室走。走过走廊,走过楼梯,走进教室,走到他们的座位。他让她先进去,她侧身挤进去,白衬衫的袖子又擦过他的手臂。

还是凉的,软的,像一片云。

她坐下了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一颗放在他桌上。

大白兔奶糖,白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
“给你。”

他接过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

很甜。

她看着他,笑了。

他也笑了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在那个糖纸上,照在她和他身上。

他想,也许他真的是一盏灯。

一直燃着,不肯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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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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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作者: 砚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