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燃十三岁那年,遇见了一个人。
那年他上初一,刚开学那几天,教室里乱糟糟的,人挤人,桌子挤桌子,课本堆得满天高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单手撑着下巴,看窗外那棵老榆树。榆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落在水泥地上,铺成薄薄一层。
他不喜欢开学。
开学意味着新教室,新同学,新老师,还有没完没了的自我介绍。他讨厌自我介绍。站在讲台上,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你,你得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虫子,翻来覆去给人看。
所以他就那么坐着,等班主任进来排座位。
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姓周,说话慢吞吞的,像嘴里含着一颗糖。他拿着名单念名字,一个一个往外蹦,念到谁谁就站起来,等着被安排。
“陈燃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你坐第三组第四排,靠窗。”
他拎着书包走过去,坐下,继续看窗外。
教室里还在念名字,一个一个站起来,走过去,坐下。脚步声,桌椅挪动声,叽叽喳喳的说话声,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他没回头。
然后他听见周老师说:“沈妍。”
一个声音应了一声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他没回头。
但那个声音走近了。
脚步声,很轻,不像别人的那么重,咯噔咯噔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走到他旁边,停住了。
“同学,让一下,我坐里面。”
他转过头。
后来他想了很久,想那一天那一刻的那个瞬间,想那个转头。他想过很多次,如果那天他转得慢一点,或者快一点,或者根本没转,会怎么样。
但那天他转了。
他转过头,看见了那个人。
她就站在那儿,逆着光,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。她的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起来,像夏天傍晚的云。她穿着白衬衫,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线,红线尽头坠着一颗小小的珠子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她在看他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黑眼珠占了大部分,剩下一点点白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。她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来,翘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“同学?”她说。
他愣在那儿,没动。
她歪了歪头,那个弧度变深了一点,变成一个小小的笑。
“让一下?”
他站起来,动作有点僵,膝盖磕在桌角上,疼得他咧了一下嘴。但他没出声,侧身让她进去。
她从他和桌子之间挤过去,白衬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,凉的,软的,像一片云。
她坐下了,把书包放进抽屉里,然后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不出话。
她笑了笑,转回去,开始整理课本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坐下。
坐下之后,他没看窗外,也没看她。他就那么坐着,盯着前面的黑板,黑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盯得很认真,好像上面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他听见她在旁边翻书,哗啦哗啦的,很轻。他闻见一股味道,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,是淡淡的,像刚洗过的衣服晾在风里,又像某种花的香味,但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快到他怀疑她能不能听见。
他偷偷偏了一下头,用眼角余光看她。她正在往课本上写名字,握笔的手很白,很细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她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一缕头发垂下来,落在脸侧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沈妍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沈妍。
那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讲台上讲有理数,他在底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就那么坐着,盯着黑板,但黑板上的字全变成了模糊的白色线条,老师的说话声也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。
他能听见的,只有旁边那个人翻书的声音,写字的声音,偶尔轻轻咳嗽一声的声音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吓了一跳。
老师走了,教室里热闹起来,有人跑出去,有人凑在一起说话。他坐在那儿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你叫陈燃?”
他转过头。
她正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声音出来,有点哑,他清了清嗓子,又说了一遍,“嗯。”
“我叫沈妍,”她说,“以后就是同桌了,多多关照。”
她伸出手。
他低头看那只手,白白的,细细的,手心朝上,像在等他握上去。
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她的手很软,很凉,像握着一块冰凉的玉。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,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她笑了一下,收回手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推到两人中间。
“你看,我画了一个课表,好看吗?”
他低头看。笔记本上画着一个表格,每个格子都用彩色笔画了边框,红的蓝的绿的,里面写着课程名字。字写得很好看,一笔一划,清清爽爽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她把笔记本收回去,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“你的字呢?写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,从桌上随便拿了一张草稿纸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陈燃。
她凑过来看,头发扫过他的手臂,痒痒的。
“嗯,还行,”她说,“比我差一点。”
他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又笑了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
那天剩下的课,他都没听进去。
他就那么坐着,听她翻书,听她写字,听她偶尔小声说一句什么。她说的话都很平常,什么“这道题好难”,什么“老师讲得好快”,什么“你带橡皮了吗”。
他都回答了。回答得很简短,一两个字,最多三个字。
但他每个字都想了好久才说出口。
放学的时候,她收拾书包,他也收拾书包。她站起来,侧身等他让路。他站起来,让开,她又从他身边挤过去。
这回她没走。
她站在过道里,回头看他。
“你家住哪儿?”
他说了一个地址。
她歪了歪头,想了想。
“哦,那顺路,我住你前面那个小区。一起走吧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走不走?”她问。
他背上书包,跟上去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,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照过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。她的背影走在前头,白衬衫被夕阳染成淡橙色,头发一晃一晃的,发尾那些微微卷起的弧度,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他跟在她后头,不远不近,差两步的距离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,等他。
“你怎么走那么慢?”
他加快两步,走到她旁边。
他们一起下楼,一起走出校门,一起走在人行道上。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,他也放慢脚步,跟着她的节奏。
“你小学哪儿的?”她问。
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“哦,那个小学啊,我知道,我们小学跟他们打过篮球赛。”
“你会打篮球?”
“不会,”她笑了,“我去当拉拉队的。”
他看着她,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,像两弯月牙,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。
“你初中想考哪个高中?”她又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没想过。”
“我爸妈想让我考一中,”她说,“但一中好难考啊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:“你呢,你成绩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他说了一个大概的名次。
她眨眨眼:“那你比我厉害。”
他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又笑了,转过头去,继续走。
走到那个小区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
他也停下来。
她站在小区门口,夕阳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淡淡的红线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她转身走进去,走了一段,又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她冲他挥挥手,然后跑起来,跑进那些楼房的影子里,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太阳彻底落下去了,路灯亮起来,把他站的地方照得昏黄昏黄的。他这才回过神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妈在厨房里做饭,油烟机嗡嗡响。他爸还没回来。他把书包放下,走进自己房间,坐到床上。
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。他看着那些窗帘,脑子里却全是她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,她歪头的样子,她写字的样子,她从他和桌子之间挤过去时白衬衫擦过他手臂的感觉。
还有那个味道,刚洗过的衣服晾在风里的味道。
他躺下去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还是那只趴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,想着明天还能见到她。
第二天,他起得很早。
他妈还没起床,他就自己爬起来,洗脸刷牙,穿上那件最干净的T恤,还是那件蓝色的,领口有点紧,但洗得很白。
他坐在饭桌前等早饭,等得有点着急。
他妈起来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他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到学校的时候,教室里还没几个人。他坐到座位上,把书包放好,拿出课本,摆在桌上,又收进去,又拿出来,又摆好。
她还没来。
他看着门口,一个一个进来的人,都不是她。
然后她进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T恤,头发扎起来了,扎成一个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走进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马尾照得发亮。
她走过来,他站起来,让她进去。
她坐下了,转头看他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他说。
她把书包放好,拿出课本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一颗放在他桌上。
“给你。”
他低头看,是一颗大白兔奶糖,白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“谢谢。”
她剥开另一颗,放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
“你吃啊。”
他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很甜,奶香奶香的,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吃吗?”
他点头。
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进铅笔盒里。
“我攒了好多糖纸,”她说,“你要不要看?”
他又点头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颜六色的糖纸,一张一张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她把盒子收起来,放进书包里。
“以后我有糖就分你一颗,”她说,“你把糖纸也攒起来,攒多了跟我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她想了想,歪着头看他。
“换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你想知道的秘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两汪深不见底的井,里头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之后,日子变得不一样了。
每天上学,他都能见到她。她坐在他旁边,翻书,写字,偶尔小声说一句话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但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了她喜欢吃什么。她喜欢吃甜的,大白兔奶糖,话梅糖,还有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两毛钱一根的棒棒糖。她不喜欢吃酸的,吃到酸的东西会皱眉头,眉头皱起来像两座小山。
他知道了她喜欢什么颜色。她喜欢蓝色,不是那种深蓝,是浅蓝,像夏天傍晚天空那种蓝。她的铅笔盒是浅蓝的,书包上挂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熊,笔记本的封皮也是浅蓝的。
他知道了她喜欢干什么。她喜欢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,把头埋在手臂里,只露出半只眼睛,看着窗外。她说她在看云,云会变形状,一会儿像马,一会儿像山,一会儿像棉花糖。
他知道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两弯月牙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。她笑的时候很多,有时候因为他说了一句什么,有时候因为老师讲了一个笑话,有时候什么也不因为,就是突然笑了。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,他一直在看她。
她可能注意到了。
有一天,她突然问他:“陈燃,你为什么老看我?”
他愣住,脸腾地红了。
她看着他,歪着头,眼睛里有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他看不懂。
“因为你……”他说,又停住。
“因为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的笑跟以前不一样,不是那种弯弯的月牙,是另一种,更深一点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是吗?”她说。
他点头。
她把头转回去,看着黑板,但嘴角还翘着,翘了很久。
那天下课,她塞给他一张纸条。
他打开,上面写着:你也是。
就三个字,用她那种清清爽爽的字写的。
他把那张纸条叠起来,叠成很小很小一个方块,放进口袋最深的角落里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看了很久很久。
就三个字,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那几个字都快印进脑子里了。
你也是。
什么意思?
他好看?
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。他妈说他长得还行,但他妈的话能信吗?他奶奶从来不正眼看他,他奶奶的话肯定不能信。他爸不说这些。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。
但她说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三个字,想着她说那三个字时的样子。
她写那张纸条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
他想象不出来。
但他把那三个字记住了。
后来的日子,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。
他们还是坐在一起,一起上课,一起放学。有时候她走在他旁边,有时候她走在他前头,有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等他,然后两个人并肩走。
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。她说她家养了一只猫,橘色的,胖得像个球,叫橘子。她说她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,改天带一点给他尝尝。她说她爸喜欢钓鱼,周末总去河边一坐就是一天,钓回来的鱼她妈都不爱做。
他听着,偶尔说几句自己的事。他没说太多,但他说的她都听着,听完还会问,然后呢?
他想,这就是做自己吧。
不用想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反正她在那儿,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