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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不开心的生日

陈燃六岁那年的生日,他自己都差点忘了。

那天是星期三,和任何一个星期三没什么两样。早上他妈叫他起床,给他穿衣服,他揉着眼睛坐在床边,脚丫子晃荡着找拖鞋。他妈蹲下来给他系鞋带,系完了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仰着脸看他。

“陈燃,今天几号了?”

他想了一下,摇头。

他妈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,没到眼睛里就收了回去。

“今天是你生日,”她说,“晚上妈给你做长寿面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“想要什么礼物?”

他又愣了一下,想了半天,还是摇头。

他妈站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还是温的,带着早晨的凉气,摸在他头顶上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
“上学去吧。”

他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妈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还没解,手里拿着一个鸡蛋,正对着窗户的光照。鸡蛋被光照得透亮,能看见里头浑黄的影子。
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楼道里黑黢黢的,他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拐角的地方,听见楼上他妈喊他:“陈燃!”

他仰起头,看见他妈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
“放学早点回来!”

他嗯了一声,继续往下走。

那天在学校里,他老是走神。老师在上面讲课,他在底下看窗外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着晚上的长寿面。

长寿面他吃过,每年他妈都给他做。一根面条,从头到尾不断,盛在碗里,浇上鸡汤,撒上葱花。他妈说,吃了长寿面,就能长命百岁。

他不知道长命百岁是什么意思,但他喜欢那根面条,滑溜溜的,吸进嘴里,一吸能吸好久。

下课的时候,同桌问他:“陈燃,你今天怎么老发呆?”

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同桌是个女生,叫林小燕,扎两个小辫子,辫梢绑着粉色的头绳。她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张贴画,递给他。

“给你。”

他接过来看,是一张奥特曼的贴画,迪迦的,闪着金光。

“今天是我生日,”林小燕说,“我请大家吃糖,你没来拿,我给你留着。”

他低头看那张贴画,又抬头看林小燕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林小燕把铅笔盒收起来,塞进书包里,“你生日什么时候?”

他想了一下,说:“今天。”

林小燕眼睛睁大了:“今天?那你不是也过生日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那你吃蛋糕了吗?”

他摇头。

“长寿面呢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晚上吃。”

林小燕点点头,从书包里又掏出一颗糖,塞给他。

“那这个给你,生日快乐。”

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下午。

放学的时候,下雨了。

雨不大,细细的,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。他没带伞,把书包顶在头上,一路跑回家。跑到楼道口的时候,头发湿了,衣服也湿了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

他收了书包,抖了抖上面的水珠,往楼上走。

走到二楼拐角,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。

是他奶奶的声音。

他站住了。

“……过什么生日?一个男孩子家,过什么生日?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都没正经过过几回生日,他一个小毛孩子,过什么生日?”

他妈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他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,更大了些。

“我跟你说,别惯他这些毛病。男孩子,要什么生日?长大了要顶门立户的,天天过生日,惯出一身毛病,将来怎么得了?”

他妈又说了什么,还是听不清。

他奶奶哼了一声。

“晚晚过生日我管不着,那是女孩子,女孩子娇养些是应该的。他一个男孩,皮实着养就行了。你瞧瞧你,天天把他护得跟什么似的,护出什么来了?护出个窝囊废!”

陈燃站在楼梯上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,滴在脸上,滴进脖子里。他没动。

楼上的声音停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。

“行了行了,我不说了,我说什么你也不爱听。我走了,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。”

脚步声,然后是门响,砰的一声。

陈燃往上走了两步,站在拐角的地方,看见他奶奶从门里出来。

他奶奶也看见他了。

就那么一眼,还是那种眼神,短的,凉的,像刀尖划过水面。

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下楼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
陈燃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,往上走。

门虚掩着,他从门缝里挤进去,把书包放在鞋柜上。

他妈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没动。

他走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。

他妈面前是案板,案板上放着面,已经和好了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个发光的月亮。他妈的手按在面上,没动。

“妈。”

他妈转过身来,脸上是笑着的,但那笑容像贴上去的,一碰就会掉。

“回来了?饿不饿?妈这就给你做面。”

她转过身,去拿擀面杖。陈燃看见她的手有点抖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擀面。擀面杖在面上滚过来滚过去,面被擀开,变薄,变大,变成一个圆圆的饼。她又把面叠起来,切成一条一条的,抖开,就是面条了。

一根,只有一根。

他妈把那根面条放进滚开的水里,面条沉下去,又浮上来,在水里翻滚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奶奶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”

他妈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拿筷子搅面。

“别听你奶奶的,”她说,声音低低的,“她老了,糊涂了。”

陈燃没说话。

面熟了,他妈把面捞进碗里,浇上鸡汤,撒上葱花。白的面,黄的汤,绿的葱,热气腾腾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她把碗端到饭桌上,放好筷子。

“来,吃吧。”

陈燃坐到桌前,拿起筷子,挑起那根面。面条很长,他一挑,挑得高高的,还没到头。他低下头,把面条吸进嘴里,一口一口,吸了很久。

他妈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
“好吃吗?”

他点点头,没抬头。

他妈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还是温的,带着厨房的热气,摸在他头顶上,比早上那只手暖和多了。

他吃着面,眼眶有点热。他没抬头,怕他妈看见。

吃完面,他妈把碗收走,洗了。他在饭桌前坐着,没动。

窗外雨还在下,细细的,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他看着窗外的雨,雨把玻璃打花了,外头的世界模糊成一片。

他妈洗完碗,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
“给。”

他低头看,是一个小盒子,用旧报纸包着,看不出里头是什么。

他接过来,拆开报纸。

是一个铅笔盒,铁的,上头印着奥特曼,迪迦的,闪着金光。

“昨天去买的,”他妈说,“搁在书包里,差点忘了。”

他看着那个铅笔盒,看了很久。手指摸上去,铁的,凉的,但摸久了就热了。

“谢谢妈。”

他妈笑了一下,这次笑容到了眼睛里,虽然很短,但他看见了。

那天晚上,他爸回来得晚。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,脸红红的,走路有点晃。他妈迎上去,扶住他,压低声音说了什么。他爸没吭声,往卧室走,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陈燃一眼。

那一眼也很短,但不像他奶奶那种凉,是另一种,说不清的。

然后他进去了,门关上。

陈燃坐在自己房间里,开着台灯,把那个新铅笔盒摆在桌子上,看了又看。他把铅笔盒打开,合上,再打开,再合上。铁盖子碰着铁底,发出清脆的响声,咔哒,咔哒。

隔壁房间,他爸妈又吵起来了。

这回的声音比以往都大,隔着门都能听清。

“你妈今天又来了,你知道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她说什么?她说陈燃过什么生日,男孩子家过什么生日?她才走,陈燃就回来了,站在楼梯口全听见了!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说话啊!”

“我说什么?那是我妈,我能说什么?”

“那是你妈?那是陈燃的奶奶?她怎么对陈燃的,你看不见?晚晚过生日她又是买蛋糕又是买衣服,陈燃过生日她就跑来骂一顿?”

“你别扯晚晚。”

“我就要扯!怎么着?晚晚是外孙女,陈燃是亲孙子,她凭什么?”

“你小声点。”

“我凭什么小声?陈燃才多大?他做错什么了?”

陈燃坐在桌前,铅笔盒开着,他看着里头的格子,放铅笔的,放橡皮的,放尺子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格子,空的,等着他把东西放进去。

隔壁的声音低下去,变成闷闷的嗡嗡声。
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他妈走进来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红红的。她走到他床边,坐下,看着他。

“还没睡?”

他摇头。

他妈看看桌上的铅笔盒,伸手摸了摸。

“喜欢吗?”

他点头。

他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陈燃,妈问你个事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想不想……”

她没说完,停住了。

“想不想什么?”

他妈摇摇头,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又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没什么。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
陈燃坐在那儿,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,进了主卧,门关上。

他把铅笔盒合上,熄了台灯,爬上床。
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还是那只趴着的猫。他看着那只猫,看着看着,眼皮慢慢沉下去。

半梦半醒间,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哭。

很远,又很近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耳朵。

第二天,他醒来的时候,他爸已经出门了。他妈在厨房里做早饭,煎鸡蛋的味道飘过来,香香的,油油的。

他穿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
他妈回头看他一眼,笑了笑。

“醒了?快去洗脸,饭好了。”

他嗯了一声,往卫生间走。

走到一半,他妈叫住他。

“陈燃。”

他回头。

他妈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
“生日快乐,”她说,“昨天的,今天的,以后每年的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妈,你也快乐。”

他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的笑很长,长到他洗完脸回来,那笑容还挂在她脸上。

吃早饭的时候,他妈说:“周末妈带你去公园划船。”

他咬着煎蛋,抬头看她。

“就咱们俩。”

他点点头,又低下头,继续吃。

窗外的天晴了,昨夜的雨把一切都洗得很干净,树叶绿得发亮,天空蓝得透明。有鸟在窗外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他吃着煎蛋,想着周末去公园划船的事。

他没划过船。

但他见过别人划。那天在湖边,他看着那条红色的船,船上有个女孩在前头划,有个男孩在后头坐着。他不知道划船是什么感觉,但他想试试。

周末很快到了。

周六早上,他妈把他叫起来,给他穿上那件最干净的T恤,蓝色的,领口有点紧,但洗得很白。她自己也换了一件裙子,碎花的,很少见她穿。

他们出门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来,把楼道照得亮堂堂的。他踩着台阶往下走,他妈在后面锁门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站住了。

楼下有人上来。

是他奶奶。

他奶奶也看见他了。还是那种眼神,短的,凉的,像刀尖划过水面。

然后她看见他身后他妈。

“哟,出门啊?”他奶奶说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意思。

他妈锁好门,走下来,站在陈燃身边。

“嗯,带陈燃去公园。”

“公园?”他奶奶眉毛动了一下,“去公园干什么?”

“划船。”

他奶奶没说话,眼睛从陈燃脸上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

“划船,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笑,那笑跟她的眼神一样凉,“行,去吧。”

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往上走,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
“对了,”她没回头,“晚晚今天也想去公园,我本来要带她去的。既然你们去,那你们带她一块儿去吧。”

他妈没说话。

他奶奶回过头来,看着他妈。

“怎么,不行?”

他妈站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”

他奶奶点点头,推门进去了。

陈燃站在楼梯上,看着他妈。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攥着他的手,攥得有点紧。

“走吧。”他妈说。

他们下楼,走出楼道,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太阳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陈燃踩着那些影子走,一脚深一脚浅。

走到路口,他站住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奶奶说的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他妈打断他,低头看他,“晚晚也是你姐姐,一块儿玩热闹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他们站在路口等。过了一会儿,陈晚晚来了,穿着一条红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跑起来一蹦一蹦的。她身后跟着她妈,他姑妈。

“舅妈!”陈晚晚跑过来,扑到他妈身上,“姥姥说你们带我去划船!”

他妈笑了笑,摸摸她的头。

“对,一块儿去。”

陈晚晚转过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陈燃,你会划船吗?”

他摇头。

“我也不会!没关系,我们可以学!”

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小小的,暖暖的,像一只小鸟落在他手心里。
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,又抬头看她。她冲他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笑起来有点傻,但很好看。

他姑妈走过来,跟他妈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了。

他们三个往公园走。陈晚晚走中间,一只手拉着他妈,一只手拉着他。她一路叽叽喳喳的,看见什么都新鲜,树上有鸟,她叫一声,路边有花,她又叫一声。

陈燃被她拉着走,听着她说话,没出声。

到了公园,他们去租船。他妈租了一条脚踩的船,四个座位的,红的,就是他在湖边见过的那种。

他们穿上救生衣,上了船。他妈和他坐一排,陈晚晚坐对面。

“怎么划?”陈晚晚问。

“用脚踩,”他妈说,“像骑自行车一样。”

陈晚晚踩了两下,船动了,她叫起来:“动了动了!陈燃你快踩!”

陈燃踩了两下,船往前蹿了一下,陈晚晚没坐稳,往后一仰,差点摔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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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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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作者: 砚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