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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重女轻男的奶奶

陈燃记事起,家里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。

不是那种激烈的、摔东西的吵,是那种闷在水里的吵,嗡嗡嗡的,从早到晚,从厨房到卧室,从饭桌到床头。他妈的声音尖一些,他爸的声音低一些,两股声音拧在一起,像两股拧紧的绳子,勒着这个家的脖子。

陈燃五岁那年,有一回半夜被尿憋醒,爬起来往厕所走,经过主卧门口,听见里头他妈在哭。

“你妈今天又说了,说我肚皮不争气,生了个带把的。她当初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女,现在倒怪起我来了?”

他爸没吭声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?那是你妈!”

“她老了,你让让她。”

“我让她?她让我了吗?陈燃不是她孙子?你看看她怎么对陈燃的,再看看她怎么对晚晚的——陈燃是她亲孙子,晚晚是她外孙女!”

陈燃站在门口,尿意突然就没了。

他听见他爸叹了口气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塌了一块。

“睡吧。”

陈燃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,钻进被窝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看,看到眼睛发酸,才慢慢睡过去。

第二天是周六,陈奶奶来家里吃饭。

陈奶奶每周六都来,拎着一袋子菜,进门先换鞋,换完鞋先看他妈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刀尖划过水面,划过了就过了,但水知道疼。

陈燃从房间里出来,站在客厅边上,喊了一声“奶奶”。

陈奶奶没看他,弯腰去解菜袋子,嘴里说:“晚晚今天来不来?”

他妈在厨房里应声:“来,她妈待会儿送过来。”

“哦。”陈奶奶把菜拎进厨房,路过陈燃身边,衣角擦过他的手背,但眼睛始终没往他这边偏一下。

陈燃站在原地,手背还留着那道衣角的触感,凉的,糙的,像一块旧布。
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

十点多的时候,他表姐来了。

陈晚晚比他大两岁,梳两个小辫子,辫梢扎着红色的头花,跑起来一蹦一蹦的,像两只蝴蝶在追她。

她进门第一声就是喊“姥姥”,喊得脆生生的,跟咬了一口脆苹果似的。

陈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,脸上的纹路都松开了,像一张揉皱的纸被人展平了。

“哎哟,晚晚来了,快过来让姥姥看看——又瘦了,你妈是不是不给你吃饭?”

“吃了吃了!”陈晚晚扑进她怀里,脑袋往她胸口拱,“我想姥姥了!”

“姥姥也想你。”陈奶奶搂着她,一只手在她背上拍,拍得很轻,像拍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姥姥给你带了桃酥,你最爱吃的那家,搁茶几上了,快去拿。”

陈晚晚从她怀里挣出来,跑向茶几,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姥姥,弟弟能吃吗?”

陈奶奶的笑容顿了一下,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吃吧,”她说,“一人一块。”

陈燃站在墙角,看着陈晚晚把桃酥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递给他。

“给。”
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桃酥很甜,酥得掉渣,他用手掌接着往下掉的渣,一点一点往嘴里抿。

陈奶奶坐在沙发上,看着陈晚晚吃,眼神软得像一床晒过的棉被。

“晚晚,待会儿姥姥带你去公园划船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陈晚晚跳起来,“弟弟也去吗?”

陈奶奶没接话,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抹掉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陈燃把手里那块桃酥吃完了,舔了舔手指,抬头看他妈。

他妈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油渍,眼睛看着他,又好像没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进去了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咣咣响。

下午,陈奶奶带陈晚晚去公园了。

陈燃站在窗户边上看,看见他奶奶牵着陈晚晚的手,走过楼下的水泥路,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走到路口拐弯,不见了。

他爸在沙发上睡觉,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戏曲节目,咿咿呀呀的。他妈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

陈燃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玻璃有点凉,他呼出来的气在上头糊出一小块白雾。他用手指在那块白雾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什么也没有。

晚上陈奶奶带陈晚晚回来,陈晚晚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,风一吹,呼呼转。

“姥姥给我买的!”她举给陈燃看,“好看吗?”

陈燃点点头。

陈晚晚把风车往他手里塞:“给你玩一会儿。”

陈燃接过来,转了一下,风车呼啦啦响。他抬头看陈奶奶,陈奶奶正在跟他妈说话,说的什么他没听清,但他看见他奶奶的眼睛从他身上掠过去,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。

他把风车还给陈晚晚。

“不玩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。
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外面是天,灰蒙蒙的,快要黑了。他爬到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下巴。

隔着一道门,客厅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他听见陈晚晚在笑,咯咯咯的,像一小串铃铛。他听见他奶奶也在笑,笑声比他表姐的低一些,厚一些,像一块布把那些铃铛裹起来,裹得暖暖和和的。

他没听见他爸妈的声音。

晚饭的时候,他爸把他从房间里叫出来。

饭桌上摆着菜,一盘红烧肉,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蛋汤。陈奶奶坐在上首,陈晚晚坐在她旁边,碗里堆着陈奶奶给她夹的菜,红烧肉有三块,青菜堆成小山。

陈燃坐到他妈边上,他妈给他盛了一碗饭,饭上盖了两块红烧肉,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

“吃吧。”他妈说。

他低头吃饭,扒一口饭,咬一口肉,再扒一口饭。红烧肉有点咸,但他没说,就着饭咽下去。

陈奶奶在给陈晚晚剔鱼刺,一根一根挑出来,挑得仔仔细细。

“晚晚,吃鱼,鱼补脑子。”

陈晚晚张嘴,陈奶奶把鱼肉喂进去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!”

陈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开过头的花。

陈燃看着她们,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,没扒拉出什么。

他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他碗里。

“多吃菜。”

他嗯了一声,把青菜吃了。

吃完饭,陈奶奶带陈晚晚去客厅看电视。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大,隔着墙都能听见片头曲。陈燃坐在饭桌边,帮他妈收拾碗筷,一个一个摞起来,端进厨房。

他妈在水池边洗碗,水哗哗响,没回头看他。

他把碗放在水池边,站了一会儿,他妈还是没回头。

他转身走出厨房,走到客厅门口,站住了。

客厅里,陈奶奶和陈晚晚坐在沙发上,陈晚晚靠在她身上,她一只手揽着陈晚晚的肩膀,另一只手在给她剥橘子。电视里的动画片演得热闹,红的绿的影子在屏幕上跳,声音吵吵嚷嚷的。

陈燃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
走到一半,他听见陈晚晚喊他:“陈燃!来看电视!”

他没回头。

“他不想看就算了。”陈奶奶的声音,低低的,像是只说给陈晚晚听的,“你好好看。”

陈燃走进房间,把门关上。

他坐到床上,没开灯。窗户外面有路灯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。他盯着那块亮看,看了一会儿,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头飞过去,是一只蛾子,扑棱扑棱的,围着路灯转。

他想起陈晚晚那只纸风车,转起来也是扑棱扑棱的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白天那道衣角擦过的感觉,凉的,糙的,像一块旧布。

他用另一只手盖住那块手背,盖了一会儿,还是凉的。

那天晚上,他爸妈又吵架了。

他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,他妈的声音尖,他爸的声音低,两股声音拧在一起,拧成一根绳子,勒着这个家的脖子。

他听见他妈说:“你妈今天那眼神你没看见?陈燃给她倒水,她接都不接,让陈燃就那么端着,端了半天!”

他爸说:“她老了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
“我计较?我计较什么?我计较的是陈燃!他才几岁?他做错什么了?凭什么要受这个气?”

“你小声点,孩子睡了。”

“睡了?他睡得着吗?天天这么吵,他能睡着?”

声音突然低下去,变成闷闷的嗡嗡声,像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
陈燃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也有一块水渍,比天花板上那块小一点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看,看着看着,眼皮慢慢沉下去。

迷糊间,他好像听见有人开门。

很轻的一声,咔哒。

他睁开眼睛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门口。

过了一会儿,门又轻轻关上了。

脚步声走远,往主卧的方向。

是他妈。

第二天早上,陈燃起来的时候,陈奶奶已经走了。陈晚晚也走了。客厅里空荡荡的,电视关着,茶几上放着一只纸风车,是陈晚晚忘带的。

他走过去,拿起那只风车,转了一下。

风车呼呼响,红的黄的绿的,转成一圈模糊的颜色。

他妈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拿着风车,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他把风车放下,往卫生间走。

“陈燃。”他妈在后面叫他。

他站住,没回头。

他妈走过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把他的脸扳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他妈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哭过。

“陈燃,”她说,“你记住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
他看着他妈,没说话。

“你记住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他妈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点抖。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点点头。

他妈松开手,站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有点凉,但比他奶奶的衣角暖和多了。

“去洗脸吧。”

他走进卫生间,站在小板凳上,对着镜子洗脸。镜子里的他,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头发有点乱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水龙头拧开,哗哗的水冲下来,冲在他的手背上。

那天下午,他爸带他去公园。

他爸很少带他出门,所以那天他记得很清楚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眼睛睁不开,他爸给他买了一根冰棍,绿豆的,他舔一口,甜丝丝的,凉丝丝的。

他们走到湖边,湖上有船,有人在划。他站在湖边看,看见一条红色的船,船上有两个小孩,一个男孩一个女孩,女孩在前头划,男孩在后头坐着。

他盯着那条船看,看了很久。

他爸在旁边抽烟,抽完一根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
“走吧。”他爸说。

他没动。

他爸低头看他,看了两眼,蹲下来。

“想划船?”

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
他爸站起来,又抽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飘过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
他爸把烟拿远了一点。

他们站在湖边,站了很久。太阳慢慢往下掉,把湖面染成橘红色。那些船一只一只靠岸,人一个一个走掉,湖面慢慢安静下来。

回家的路上,他爸一直没说话。

他也没说话。

他舔着冰棍,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棍子上一点甜甜的水。

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,他看见他奶奶从对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菜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但没喊出来。

他奶奶也看见他了。

就那么一眼,很短,短得像刀尖划过水面,划过了就过了。

然后她偏开眼睛,从他和他爸身边走过去,擦肩而过的时候,衣角飘起来,没碰到他。

他爸也没说话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,往家走。

陈燃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棍子是木头的,上头印着几个字,被水泡花了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
他把棍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路。

到家的时候,他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红烧肉,炒青菜,西红柿蛋汤,和昨天一样的菜。他妈把饭端上来,给他盛了一碗,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,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

电视开着,放着新闻联播。他爸坐在沙发上,对着电视发呆。

陈燃坐到饭桌前,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。

他妈从厨房出来,解下围裙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
他点点头。

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妈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。陈燃看着那些细纹,想起他妈早上说的话。

不是你的问题。

他低下头,又扒了一口饭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。有蛾子在窗外扑棱,围着路灯转,一圈又一圈。

陈燃吃着饭,想着那只蛾子。

它围着路灯转,是想飞到灯里头去吗?

它飞得进去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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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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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万丈光芒

作者: 砚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