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燃记事起,家里的声音就从来没有停过。
不是那种激烈的、摔东西的吵,是那种闷在水里的吵,嗡嗡嗡的,从早到晚,从厨房到卧室,从饭桌到床头。他妈的声音尖一些,他爸的声音低一些,两股声音拧在一起,像两股拧紧的绳子,勒着这个家的脖子。
陈燃五岁那年,有一回半夜被尿憋醒,爬起来往厕所走,经过主卧门口,听见里头他妈在哭。
“你妈今天又说了,说我肚皮不争气,生了个带把的。她当初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女,现在倒怪起我来了?”
他爸没吭声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那是你妈!”
“她老了,你让让她。”
“我让她?她让我了吗?陈燃不是她孙子?你看看她怎么对陈燃的,再看看她怎么对晚晚的——陈燃是她亲孙子,晚晚是她外孙女!”
陈燃站在门口,尿意突然就没了。
他听见他爸叹了口气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塌了一块。
“睡吧。”
陈燃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,钻进被窝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看,看到眼睛发酸,才慢慢睡过去。
第二天是周六,陈奶奶来家里吃饭。
陈奶奶每周六都来,拎着一袋子菜,进门先换鞋,换完鞋先看他妈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刀尖划过水面,划过了就过了,但水知道疼。
陈燃从房间里出来,站在客厅边上,喊了一声“奶奶”。
陈奶奶没看他,弯腰去解菜袋子,嘴里说:“晚晚今天来不来?”
他妈在厨房里应声:“来,她妈待会儿送过来。”
“哦。”陈奶奶把菜拎进厨房,路过陈燃身边,衣角擦过他的手背,但眼睛始终没往他这边偏一下。
陈燃站在原地,手背还留着那道衣角的触感,凉的,糙的,像一块旧布。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
十点多的时候,他表姐来了。
陈晚晚比他大两岁,梳两个小辫子,辫梢扎着红色的头花,跑起来一蹦一蹦的,像两只蝴蝶在追她。
她进门第一声就是喊“姥姥”,喊得脆生生的,跟咬了一口脆苹果似的。
陈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,脸上的纹路都松开了,像一张揉皱的纸被人展平了。
“哎哟,晚晚来了,快过来让姥姥看看——又瘦了,你妈是不是不给你吃饭?”
“吃了吃了!”陈晚晚扑进她怀里,脑袋往她胸口拱,“我想姥姥了!”
“姥姥也想你。”陈奶奶搂着她,一只手在她背上拍,拍得很轻,像拍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姥姥给你带了桃酥,你最爱吃的那家,搁茶几上了,快去拿。”
陈晚晚从她怀里挣出来,跑向茶几,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姥姥,弟弟能吃吗?”
陈奶奶的笑容顿了一下,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吃吧,”她说,“一人一块。”
陈燃站在墙角,看着陈晚晚把桃酥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桃酥很甜,酥得掉渣,他用手掌接着往下掉的渣,一点一点往嘴里抿。
陈奶奶坐在沙发上,看着陈晚晚吃,眼神软得像一床晒过的棉被。
“晚晚,待会儿姥姥带你去公园划船好不好?”
“好!”陈晚晚跳起来,“弟弟也去吗?”
陈奶奶没接话,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抹掉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陈燃把手里那块桃酥吃完了,舔了舔手指,抬头看他妈。
他妈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油渍,眼睛看着他,又好像没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进去了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咣咣响。
下午,陈奶奶带陈晚晚去公园了。
陈燃站在窗户边上看,看见他奶奶牵着陈晚晚的手,走过楼下的水泥路,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走到路口拐弯,不见了。
他爸在沙发上睡觉,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戏曲节目,咿咿呀呀的。他妈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
陈燃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玻璃有点凉,他呼出来的气在上头糊出一小块白雾。他用手指在那块白雾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什么也没有。
晚上陈奶奶带陈晚晚回来,陈晚晚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,风一吹,呼呼转。
“姥姥给我买的!”她举给陈燃看,“好看吗?”
陈燃点点头。
陈晚晚把风车往他手里塞:“给你玩一会儿。”
陈燃接过来,转了一下,风车呼啦啦响。他抬头看陈奶奶,陈奶奶正在跟他妈说话,说的什么他没听清,但他看见他奶奶的眼睛从他身上掠过去,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。
他把风车还给陈晚晚。
“不玩了?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外面是天,灰蒙蒙的,快要黑了。他爬到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下巴。
隔着一道门,客厅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他听见陈晚晚在笑,咯咯咯的,像一小串铃铛。他听见他奶奶也在笑,笑声比他表姐的低一些,厚一些,像一块布把那些铃铛裹起来,裹得暖暖和和的。
他没听见他爸妈的声音。
晚饭的时候,他爸把他从房间里叫出来。
饭桌上摆着菜,一盘红烧肉,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蛋汤。陈奶奶坐在上首,陈晚晚坐在她旁边,碗里堆着陈奶奶给她夹的菜,红烧肉有三块,青菜堆成小山。
陈燃坐到他妈边上,他妈给他盛了一碗饭,饭上盖了两块红烧肉,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
“吃吧。”他妈说。
他低头吃饭,扒一口饭,咬一口肉,再扒一口饭。红烧肉有点咸,但他没说,就着饭咽下去。
陈奶奶在给陈晚晚剔鱼刺,一根一根挑出来,挑得仔仔细细。
“晚晚,吃鱼,鱼补脑子。”
陈晚晚张嘴,陈奶奶把鱼肉喂进去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!”
陈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开过头的花。
陈燃看着她们,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,没扒拉出什么。
他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他碗里。
“多吃菜。”
他嗯了一声,把青菜吃了。
吃完饭,陈奶奶带陈晚晚去客厅看电视。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大,隔着墙都能听见片头曲。陈燃坐在饭桌边,帮他妈收拾碗筷,一个一个摞起来,端进厨房。
他妈在水池边洗碗,水哗哗响,没回头看他。
他把碗放在水池边,站了一会儿,他妈还是没回头。
他转身走出厨房,走到客厅门口,站住了。
客厅里,陈奶奶和陈晚晚坐在沙发上,陈晚晚靠在她身上,她一只手揽着陈晚晚的肩膀,另一只手在给她剥橘子。电视里的动画片演得热闹,红的绿的影子在屏幕上跳,声音吵吵嚷嚷的。
陈燃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走到一半,他听见陈晚晚喊他:“陈燃!来看电视!”
他没回头。
“他不想看就算了。”陈奶奶的声音,低低的,像是只说给陈晚晚听的,“你好好看。”
陈燃走进房间,把门关上。
他坐到床上,没开灯。窗户外面有路灯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。他盯着那块亮看,看了一会儿,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头飞过去,是一只蛾子,扑棱扑棱的,围着路灯转。
他想起陈晚晚那只纸风车,转起来也是扑棱扑棱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白天那道衣角擦过的感觉,凉的,糙的,像一块旧布。
他用另一只手盖住那块手背,盖了一会儿,还是凉的。
那天晚上,他爸妈又吵架了。
他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,他妈的声音尖,他爸的声音低,两股声音拧在一起,拧成一根绳子,勒着这个家的脖子。
他听见他妈说:“你妈今天那眼神你没看见?陈燃给她倒水,她接都不接,让陈燃就那么端着,端了半天!”
他爸说:“她老了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“我计较?我计较什么?我计较的是陈燃!他才几岁?他做错什么了?凭什么要受这个气?”
“你小声点,孩子睡了。”
“睡了?他睡得着吗?天天这么吵,他能睡着?”
声音突然低下去,变成闷闷的嗡嗡声,像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陈燃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也有一块水渍,比天花板上那块小一点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只猫看,看着看着,眼皮慢慢沉下去。
迷糊间,他好像听见有人开门。
很轻的一声,咔哒。
他睁开眼睛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门口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轻轻关上了。
脚步声走远,往主卧的方向。
是他妈。
第二天早上,陈燃起来的时候,陈奶奶已经走了。陈晚晚也走了。客厅里空荡荡的,电视关着,茶几上放着一只纸风车,是陈晚晚忘带的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只风车,转了一下。
风车呼呼响,红的黄的绿的,转成一圈模糊的颜色。
他妈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拿着风车,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把风车放下,往卫生间走。
“陈燃。”他妈在后面叫他。
他站住,没回头。
他妈走过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把他的脸扳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妈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哭过。
“陈燃,”她说,“你记住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他看着他妈,没说话。
“你记住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他妈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点抖。
他还是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点头。
他妈松开手,站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有点凉,但比他奶奶的衣角暖和多了。
“去洗脸吧。”
他走进卫生间,站在小板凳上,对着镜子洗脸。镜子里的他,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头发有点乱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水龙头拧开,哗哗的水冲下来,冲在他的手背上。
那天下午,他爸带他去公园。
他爸很少带他出门,所以那天他记得很清楚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眼睛睁不开,他爸给他买了一根冰棍,绿豆的,他舔一口,甜丝丝的,凉丝丝的。
他们走到湖边,湖上有船,有人在划。他站在湖边看,看见一条红色的船,船上有两个小孩,一个男孩一个女孩,女孩在前头划,男孩在后头坐着。
他盯着那条船看,看了很久。
他爸在旁边抽烟,抽完一根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爸说。
他没动。
他爸低头看他,看了两眼,蹲下来。
“想划船?”
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他爸站起来,又抽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飘过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他爸把烟拿远了一点。
他们站在湖边,站了很久。太阳慢慢往下掉,把湖面染成橘红色。那些船一只一只靠岸,人一个一个走掉,湖面慢慢安静下来。
回家的路上,他爸一直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他舔着冰棍,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棍子上一点甜甜的水。
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,他看见他奶奶从对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菜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但没喊出来。
他奶奶也看见他了。
就那么一眼,很短,短得像刀尖划过水面,划过了就过了。
然后她偏开眼睛,从他和他爸身边走过去,擦肩而过的时候,衣角飘起来,没碰到他。
他爸也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往家走。
陈燃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棍子是木头的,上头印着几个字,被水泡花了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他把棍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路。
到家的时候,他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红烧肉,炒青菜,西红柿蛋汤,和昨天一样的菜。他妈把饭端上来,给他盛了一碗,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,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
电视开着,放着新闻联播。他爸坐在沙发上,对着电视发呆。
陈燃坐到饭桌前,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。
他妈从厨房出来,解下围裙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妈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。陈燃看着那些细纹,想起他妈早上说的话。
不是你的问题。
他低下头,又扒了一口饭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。有蛾子在窗外扑棱,围着路灯转,一圈又一圈。
陈燃吃着饭,想着那只蛾子。
它围着路灯转,是想飞到灯里头去吗?
它飞得进去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