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燃第一次感觉到心跳，是在初一那年的九月。

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心跳。他知道人有心脏，心脏在胸口左边，噗通噗通的，活着的人都有。但他不知道心跳是可以被感觉到的，那种感觉不是用手摸到的，是从里面涌出来的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醒了，在你胸口撞了一下。

那天是星期三。

和任何一个星期三没什么两样。早读课，数学课，英语课，课间操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听着课，看着窗外，偶尔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。

她今天扎了马尾，用一根浅蓝色的头绳，和她的铅笔盒一个颜色。她低头写字的时候，马尾会垂下来，垂在脸侧，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他看了两眼，转回去，继续看黑板。

没什么特别的。

下课的时候，她去厕所了。他坐在座位上，把下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，摆在桌上。摆好之后，没什么事干，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榆树看。榆树的叶子开始黄了，有几片已经掉下来，落在窗台上，薄薄的，干干的，风一吹就动一动。

她回来了。

他从窗玻璃上看见她的影子，走过来，走到他旁边。他站起来，让她进去。她侧身挤过去，白衬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。还是那种感觉，凉的，软的，像一片云。

她坐下了。

他也坐下了。

然后她说：“陈燃，你看。”

他转头。

她手里拿着一片叶子，就是窗外那棵榆树的叶子，黄黄的，小小的，形状像一把小扇子。她把叶子举在眼前，对着窗户的光照。阳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，把那些叶脉照得清清楚楚，一根一根的，像一张小小的网。

“好看吗？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没看他，她在看那片叶子。她的眼睛眯起来，眯成一条细细的缝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，明暗交界的地方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嘴角翘着，翘成一个很浅的弧度。她在笑，不是那种大笑，是很轻很轻的笑，像那片叶子一样轻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她还是没看他，还在看那片叶子。她把叶子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让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进来。

“我想把它夹在书里，”她说，“做成书签。”

她把叶子放在桌上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，翻开，把叶子夹进去。夹好之后，她把书举起来，对着光晃了晃，叶子在书页中间，黄黄的一小片。

“以后我一翻开书就能看见它，”她说，“就像把秋天留住了。”

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
“你说好不好？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黑眼珠占了大部分，剩下一点点白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，里头映着他的影子，还有窗外的光，还有那片叶子的黄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噗通。

不是那种心跳，是他知道的那种心跳，是一直都在的那种。是另一种，不一样的，从更深的地方涌出来的，撞在他的胸口上，撞得他愣在那里。

噗通。

她说：“陈燃？”

他听见她的声音，但那个声音像隔了一层水，远远的，蒙蒙的。

噗通。

“陈燃，你怎么了？”

他眨了一下眼睛，回过神。

她正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担心，歪着头，马尾垂下来，垂在肩膀上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出来，有点哑，他清了清嗓子，“没事。”

她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
“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好傻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把那本书放进书包里，转回去，继续整理下一节课的课本。

他坐在那儿，没动。

他的手放在课桌上，手心朝下，压着课本的封面。课本的封面是凉的，但他感觉不到凉。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胸口那个地方，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比平时快，比平时重。

他偷偷把手抬起来，按在胸口上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真的在跳。

他转头看她。她在往铅笔盒里放笔，一支一支放好，红色的放左边，黑色的放右边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他看着她的手，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那支红色的圆珠笔，慢慢放进铅笔盒的格子里。她的手指很长，很白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干干净净。放好之后，她用手指把笔拨正，拨了两下，才满意地收回手。

然后她转过头来。

他对上她的眼睛。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你怎么老看我？”

他说不出话。

她就那么看着他，等着他回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，亮得他眼睛都有点花。

“因为……”他说。

“因为什么？”

他想说因为你好看。但他没说出口。

“因为什么？”她又问了一遍，歪着头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弯月牙。
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想，说，“因为你在放笔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看铅笔盒，又抬头看他，笑得更厉害了。

“放笔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她就笑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笑得马尾一晃一晃的。笑了一会儿，她才停下来，看着他，眼睛里头还有没散干净的笑意。

“陈燃，你好奇怪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笑的时候，他胸口那个地方跳得更厉害了。咚，咚，咚，一下比一下重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课本，看着课本上那些字。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，全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线条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老师走进来，开始讲课。

他坐在那儿，听着老师的声音，听着旁边她翻书的声音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咚，咚，咚。

那节课讲了什么，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他就那么坐着，盯着黑板，但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。她举着叶子对着光看的样子，她夹叶子进书里的样子，她歪着头问“因为什么”的样子，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。

还有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，他胸口那个地方就会跳一下。

咚。

后来他知道了，那就是心跳。

不是那种活着的心跳，是另一种，是只有看见她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。那种心跳很轻，很重，很疼，也很甜。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，就是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在撞，在往外涌。

那天放学，他们一起回家。

走在路上，她走在他旁边，走得很慢，像在散步。她也走得慢，跟着她的节奏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踩着那些叶子走，专挑那些黄的脆的踩，踩一下，听一声响，就笑一下。

“你听，沙沙的。”

他听着，听着她的声音，听着叶子的声音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“陈燃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上课老发呆，”她说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
他想了一下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
她转头看他，眼睛里头有一点不相信，但没追问。她转回去，继续踩叶子。

走到那个小区门口，她停下来。

他停下来。

她站在那儿，背对着夕阳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。她的马尾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，那根浅蓝色的头绳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她冲他挥挥手，跑进去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跑远，跑进那些楼房的影子里，不见了。

太阳落下去了，路灯亮起来。他站在路灯底下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，按在胸口上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还在跳。

他转身往家走，走着走着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想着她举着叶子对着光看的样子，想着她说“把秋天留住”的样子，想着她歪着头问“因为什么”的样子。他想着那些样子，想着想着，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跳。

咚，咚，咚。

他伸手按着胸口，按了一会儿，还是跳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窗外有月亮，细细的一弯，像她笑起来时的眼睛。他看着那弯月亮，看着看着，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
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好傻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今天忘了给她糖。

她每天早上都会给他一颗糖，大白兔的，话梅的，有时候是棒棒糖。他每次都会接着，剥开，吃掉，然后把糖纸叠好，放进那个她给他的铁盒子里。

但今天他忘了。

他今天一直在发呆，一直在看她，一直在感觉胸口那个地方跳。他忘了给她糖，也忘了接她的糖。

他想了想，明天要补给她。

他闭上眼睛，想着明天给她糖的时候要说什么。

就说，昨天的，今天的，一起给。

她会笑吗？

会的吧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会弯成两弯月牙，嘴角翘起来，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他会感觉胸口那个地方跳得更厉害。

咚，咚，咚。

他想着那个笑，想着那个跳，想着想着，眼皮慢慢沉下去。

睡着之前，他好像又听见她说了一句话。

“陈燃，你好奇怪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沉进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