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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13



消息发出去之后,郝砚等了三天。


没有回复。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,没有任何动静。郝洋像消失了一样——公司的新闻里没有他,周彦的微信里没有他,连别墅的灯都不亮了。周彦说他出差了,去了上海,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郝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做物理题。做完了三套卷子,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选择题错了四道,比以前多了一倍。他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又重新打印了一份,从头做起。


那盆活着的绿萝他浇了水,放在窗台上。每天看它一眼,叶子还是绿的,没有要死的迹象。死掉的那盆他扔了,花盆还在,放在阳台的角落里,空的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他有时候会看着那个空花盆发呆,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一起扔掉。


周四晚上,他在公寓里做英语阅读理解。省队名额没了,竞赛的路断了,高考成了唯一的出路。他需要把英语再提一个档次,目标是一百四十五分以上。做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不是郝洋,是周彦。


“郝砚,郝总今晚回京城。他喝了很多酒,不让我送他回家,说要去你那儿。”


郝砚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想打“别让他来”,但手指没有动。他又想打“让他来”,但也没有动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。


手机又震了。周彦的第二条消息:“他已经上车了。自己开的车。”


郝砚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楼的灰色墙壁上,那面国旗还在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把茶几上的物理卷子收起来,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,把玄关的鞋摆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。不是因为他想收拾,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,不然他会一直站着。


门铃响了。

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走廊的灯亮着,郝洋靠在门框上,一只手撑着墙,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他的大衣没扣,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,白得有些不正常。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车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布加迪的logo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
郝砚开了门。


酒气扑面而来。不是红酒白酒那种干净的酒气,是混了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郝洋身上的那种冷冽气息之后,变成了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。那种味道郝砚闻过——在车里,郝洋捏着他下巴的时候,手指上有烟味和冷风的凉。在派出所的走廊里,郝洋站在他旁边的时候,大衣上有雨水的潮和某种淡淡的古龙水。但从来没有这么浓过,浓到像是要把人淹没。


郝洋抬起头,看着他。


那双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过,是酒精烧的,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,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红纸。但眼里的东西不是醉意——是清醒的、灼热的、像要把人烧穿的那种东西。一个喝醉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。那种眼神是一个清醒的人在喝了足够多的酒之后,终于允许自己露出来的东西。


“你发消息说,你欠我的,你要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郝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,像砂纸磨过玻璃,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声音。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“我来看看,你怎么拿。”


他伸手推开郝砚,踉跄着走进来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很重,像是要把地板踩穿。他走到客厅中间,停下来,环顾了一圈。白色的墙,灰色的沙发,茶几上的绿萝,窗台上另一盆绿萝。没有郝洋的痕迹,没有郝建国的痕迹,没有郝家任何人的痕迹。这间公寓干净得像一个无菌病房,什么都没有,谁也不属于这里。


“你就住这儿?”他转过身,看着郝砚,嘴角带着一个嘲讽的弧度,但那个弧度撑不住,很快就塌了。“你选了赵明远,他就给你住这种地方?”


“比别墅好。”郝砚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这里没有你。”


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甚至比冷笑更冷——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笑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笑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,渗出一丝血,他没有擦。


“没有我。你以为我想在你这儿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沉重。他走到郝砚面前,停下来,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他的呼吸喷在郝砚的脸上,烫的,带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。“你以为我半夜来找你,是因为我想你?”


他伸出手,捏住了郝砚的下巴——和之前两次一样的动作,两根手指卡在下颌骨两侧,把脸固定住。但这次他的力气大得多,大到郝砚的下巴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,大到郝砚的牙齿咬在了一起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带着外面的冷气和淡淡的烟味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——握方向盘磨出来的。


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郝洋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,“你拿不走任何东西。郝氏集团是我的。股权是我的。家是我的。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
郝砚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挣扎。他的下巴很疼,疼到太阳穴在跳,但他没有动。他看着郝洋眼睛里那些血丝,看着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——小小的,远远的,像是一个陌生人。


“你喝醉了。”他说。


“我没醉。”


“你醉了。”


“我说了我没醉!”郝洋的手从下巴滑到郝砚的脖子上,卡住了喉咙。不是掐,是握着,拇指按在喉结上,感受着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和声带的震动。他的力气很大,大到郝砚的呼吸变得困难,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、像是被压扁了的声音。但还没有大到让他窒息——郝洋在控制,他在控制自己不真的伤害郝砚。这让郝砚觉得比真的被掐住喉咙更难受。


“你在董事会上站在赵明远那边,把我的案子否决了。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,把我的对手扶上了台。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。”郝洋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愤怒,或者两者都有。他的拇指在郝砚的喉结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,又按了一下,像是在感受那颗骨头在他手指下面的形状。“你以为说一句‘你喝醉了’,就完了?”


郝砚伸出手,握住了郝洋卡在他脖子上的手。没有推开,只是握着。他的手比郝洋的小一些,指节更细,但力气不小。他把郝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脖子上掰开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个炸弹。每一根手指掰开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郝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不正常。平静到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“想让我道歉?想让我跪下?想让我去死?”


郝洋的手松了一下。不是松开,是抖了一下。整个人都抖了一下,像是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,从内部开始坍塌。


“我想要你——”他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


客厅里安静了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,窗外风吹过空调外机的声音,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,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郝洋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,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。


郝洋的手从郝砚的脖子上滑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手指收紧,攥住了郝砚的衣领,把衬衫的领口攥出了褶皱。然后他的头低了下来,额头抵在郝砚的肩窝里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从肩膀到手臂,从手臂到手指,从手指到指尖——所有的都在抖。


“你为什么选他?”他的声音闷在郝砚的肩膀上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声音被布料吸收了,变得模糊,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。“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?你为什么不能——”


他没有说完。


郝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肩膀被郝洋的额头压着,感觉那块皮肤在发烫。那块皮肤下面的肌肉绷得很紧,紧到发酸。他的脖子被郝洋卡过的地方还有残留的触感——凉的手指,硬的指节,一下一下的心跳从指尖传过来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郝洋的。郝洋的心跳通过手指传到了他的脖子上,又通过脖子传到了他的全身。


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。手悬在半空中,离郝洋的后背只有几厘米。他感受着从郝洋身上散发出来的热——酒精烧出来的热,愤怒烧出来的热,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烧出来的热。然后他把手放下了。


他不应该推开他。也不应该抱住他。


他什么都没做。


郝洋抬起头,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。郝洋的睫毛很长,比他以为的要长,末端微微翘着,像两把被雨打湿的小扇子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酒精,有愤怒,有疲惫,还有一种郝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爱,是某种在这两者之间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知道自己不该跳,但已经站不稳了。


“郝砚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把我毁了。”


郝砚没有说话。


“你把我毁了。”郝洋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
然后他吻了他。


不是温柔的,不是试探的,是带着酒气和绝望的、粗暴的、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他的嘴唇撞在郝砚的嘴唇上,牙齿磕在一起,磕出了血。血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蔓延开来,咸的,铁的,热的。他的手从郝砚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脑,扣住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攥紧,不让他躲。


郝砚没有躲。


他站在那里,被郝洋吻着,一动不动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。他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应他。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。


郝洋退开了一点,喘着气,看着他的眼睛。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血丝,断了,落在郝砚的衬衫领口上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
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


郝砚没有说话。


“你为什么不躲?!”郝洋的声音拔高了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求一个答案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因为酒精,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


郝砚伸出手,拽住了郝洋的衣领。不是推开,是拽住。他把郝洋拉过来,吻了回去。


和郝洋的吻不一样。郝洋的是溺水,是挣扎,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不稳之后最后的疯狂。郝砚的不是——他的吻是冷的,像冰,像刀,像一种无声的宣判。他在告诉郝洋:你做了,我也能做。你以为只有你会?你以为只有你有资格失控?


郝洋愣了一下。他的身体在郝砚的手里僵住了,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。然后他的手从郝砚的后脑滑到他的腰上,收紧,把他按在门板上。门板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门框上的灰尘震落了几粒,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地。郝砚的后背撞在门上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的嘴唇没有离开郝洋的,他的手没有松开郝洋的衣领。


“你疯了。”郝洋的声音闷在他的嘴唇上。


“你也是。”
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。


客厅的灯亮着,白得刺眼。六十瓦的LED灯,色温六千五百K,冷白光,照得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温度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泛着绿光,叶子在微微颤动——也许是风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沙发上的毯子被蹭到了地上,灰色的羊毛毯,堆在浅色的地板上,像一团被揉皱的云。茶几上的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,电池盖弹开了,两节七号电池滚了出来,一个滚到了沙发下面,一个滚到了墙角。


玄关的鞋柜旁边,郝洋的大衣和郝砚的校服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黑色的大衣和蓝白色的校服,黑色的皮革和白色的棉布,纠缠在一起,像是在打架,又像是在拥抱。


郝洋的嘴唇从郝砚的嘴唇滑到他的下颌,从下颌滑到脖子。他的牙齿咬在喉结上,不重,但留下了一个印记。那个印记从白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紫色,像一朵在皮肤上开放的花。郝砚仰起头,后脑撞在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指插进郝洋的头发里,不是抚摸,是攥紧,攥到指节发白,攥到郝洋的头皮发疼。


“疼。”郝洋说。声音闷在郝砚的皮肤上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
“活该。”郝砚说。


郝洋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自嘲和自毁的笑。他抬起头,看着郝砚,嘴唇上沾着郝砚的血,嘴角弯着,眼睛里的东西碎了又合拢,合拢又碎了。


“对。我活该。”


他把郝砚从门板上拉起来,推进了卧室。


卧室的灯没有开。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,落在地板上,落在床单上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那种光是暖色的,和客厅里的冷白光不一样。它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、柔软的、不真实的颜色。


郝砚被按在床上的时候,后脑磕在床头板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床头板是实木的,硬的,磕上去的声音很沉,像敲鼓。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,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炸开,然后又消失了。但他没有叫。他咬着嘴唇,咬在刚才磕破的地方,血又渗出来了,咸的。他看着压在他身上的郝洋。

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郝洋的脸切成两半——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。光里的那只眼睛是红的,暗处的那只眼睛是黑的。光里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暗处的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
“你怕了?”郝洋问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

“没有。”


“你应该怕。”


“你也是。”


郝洋低下头,吻在他的锁骨上。不是吻,是咬。牙齿陷进皮肤里,疼得郝砚的身体绷紧了,从锁骨到肩膀,从肩膀到手臂,从手臂到手指,每一寸肌肉都在一瞬间收紧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他的手抓住郝洋的肩膀,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,留下月牙形的印记。郝洋没有躲,也没有叫。他只是把头埋在郝砚的颈窝里,呼吸粗重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

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热,热到让人喘不过气。窗外的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晃动,像是有人在窗外走来走去,但没有人。


郝洋的手从郝砚的腰侧滑下去,解开了他的皮带。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杯子。郝砚的身体僵了一下,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像一块石头,硬的,冷的,绷紧的。但他没有推开他。


“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?”郝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,沙哑到像是有人在用刀刮他的喉咙。


“知道。”


“你不后悔?”


郝砚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郝洋的睫毛上,把那些细细密密的弧度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酒精,有愤怒,有疲惫,还有那种郝砚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更亮了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的挣扎。

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郝砚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不正常,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。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

郝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路灯闪了一下,久到窗外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了。


然后他关掉了最后一盏灯。


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。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,落在天花板上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那颗星星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,然后定住了,一动不动。窗台上的绿萝在黑暗中看不到了,只有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,细细的,像是什么人在叹气。


没有情话。没有温柔。没有“我喜欢你”或者“我原谅你”。


只有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撕咬、互相伤害、互相把对方往更深的深渊里拖。没有语言,只有呼吸,只有皮肤碰撞的声音,只有床垫被压下去的咯吱声。


郝洋的嘴唇贴在郝砚的耳朵上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他的嘴唇是凉的,但呼出的气是烫的。冰和火同时落在郝砚的耳廓上,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
“郝砚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满意了?”


郝砚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郝洋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背,指甲陷进去,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红痕。那些红痕在路灯的光里若隐若现,像是某种无声的文字。

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空调外机嗡嗡作响。路灯的光在风中晃动,像是在颤抖,又像是在跳舞。窗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压得很低。
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
也许是几个小时,也许只是一个瞬间。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有一辆救护车经过,警笛声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。
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
郝洋躺在郝砚旁边,呼吸粗重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的身上全是汗,混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。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没有任何表情。嘴唇是干的,裂开的口子还在渗血,他没有擦。


郝砚也盯着天花板。


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,谁也没有碰谁。那二十厘米像一道深渊,比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深。


沉默了很久。


久到窗外的路灯又灭了一次。


郝洋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
“这只是你欠我的。”


郝砚没有说话。


“别想多了。”


郝砚还是没有说话。


郝洋坐起来,开始在黑暗中找衣服。他的动作很急,像是在逃。衬衫拿反了,领口朝下,他翻过来,又穿反了,袖子穿到了胳膊肘就穿不进去了。他骂了一句脏话,把衬衫扯下来,重新穿。皮带扣了半天才扣上,手指在发抖,扣了好几次都对不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,墙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。


郝砚躺在那里,看着他。


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郝洋的背上。他的后背上有几道红痕,是郝砚的指甲留下的。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那些红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,像一幅画,画的是痛苦。他的脊椎骨在皮肤下面突起,一节一节的,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。他的肩胛骨在动的时候会突出两个尖角,像是一对被折断的翅膀。


郝洋穿好衣服,走到卧室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
“你发消息说,你欠我的,你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

他停了一下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

“你拿走了。”


门关上了。

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,从近到远,从大到小,最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。电梯门打开的声音,叮的一声,然后又关上。电梯下降的声音,钢缆摩擦的声音,嗡嗡嗡的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

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

郝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的身体很疼,到处都疼。脖子上的咬痕,疼得像是被火烧过。锁骨上的牙印,疼得像是被针扎过。后背撞在床头板上留下的淤青,疼得像是被人打过。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痕,疼得像是被绳子勒过。


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板上。床头板是实木的,硬的,后脑勺靠上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块凸起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

床头柜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绿光。沈若送的那盆,她凌晨三点放在他床头的那盆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他从派出所回来,洗了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凌晨三点,门铃响了。他以为是郝洋,开门看到沈若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盆绿萝,头发被风吹乱了,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苍白。她说“我路过,顺便给你送一盆绿萝”。他家在城东,她家在城北,她不可能路过。他没有拆穿她。


他伸手摸了摸叶子,凉凉的,湿湿的。叶面上有水珠,不知道是沈若上次来浇的,还是他自己浇的。他忘了。


然后他下了床,走到浴室。


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猫。地板是凉的,瓷砖的凉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

水龙头打开,冷水冲在手上,冲在手腕的红痕上,凉得他手指发僵。那些红痕在水流下面变得更加明显,紫红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是被人画上去的。他看着那些痕迹,想不起来郝洋是什么时候攥住他手腕的。也许是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瞬间。
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
镜子是圆的,边框是黑色的,沈若挑的。她说“圆形的镜子比方形的好看”,他说“随便”。镜子里的那个人脖子上有印记,紫红色的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锁骨上有牙印,圆形的,上下两排,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嘴角破了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嘴唇肿了一块,看起来像被人打过。眼睛下面是青色的,不是淤青,是没睡好。连续三天没睡好。

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

不是哭过。是没睡。


他低下头,双手撑在洗手台上,站了很久。洗手台是大理石的,凉的,凉意从手掌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心脏。水滴从水龙头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像是在数时间。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四滴。五滴。


他想起郝洋说的话——“这只是你欠我的。别想多了。”


意外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
“你满意了吗?”他对自己说。


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
“你满意了吗?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
这次,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

他关了水,走出浴室,躺回床上。床单是乱的,被揉成了一团,皱巴巴的,像一团被扔掉的情书。枕头掉在了地上,一个在床边,一个在门口。他没有收拾。他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个裂缝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更深了,像是随时会裂开,从里面涌出什么东西来。


他闭上眼睛。


脑子里是郝洋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拿走了。”


拿走了什么?股权?尊严?还是别的什么?


他不知道。

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。被子是棉的,厚的那种,冬天的被子。京城的三月还用不着这么厚的被子,但他懒得换。被子里很黑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蜷缩在里面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等死。


窗外的路灯灭了。天快亮了。


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灰白色的,冷冷的。窗帘的缝隙不大,但足够让光线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白线从窗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上,像一把刀,把房间切成了两半。


楼下的街道上,环卫工人在扫地。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那种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。扫了一会儿,停了。然后是垃圾被倒进车斗里的声音,铁皮碰撞,哗啦一声。然后是扫帚声又开始了。


郝砚睁开眼睛,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


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绿萝的叶子上。叶子还是绿的,绿得发亮,绿得不像是在这个房间里。叶脉清晰,像是一幅缩小版的地图,上面画着河流和道路。叶面上有水珠,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钻石。


他拿起手机,翻到沈若的对话框。


沈若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“你骗人”,四天前的。四天。九十六个小时。五千七百六十分钟。他没有点开,因为他知道点开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
枕头是湿的。


不是眼泪。他不知道是什么。也许是口水,也许是汗,也许是他洗头的时候没有吹干的水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,干的这一面凉凉的,贴着脸很舒服。


窗外的天亮了。


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对面楼的灰色墙壁上,落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上,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。阳光是金黄色的,暖的,和昨晚路灯的光不一样。路灯的光是假的,太阳的光是真的。


整座城市被阳光笼罩着,所有的阴影都被照亮了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,像一面一面的镜子,把光射向四面八方。楼下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,上班的,上学的,买菜的。脚步声,说话声,自行车铃声,汽车喇叭声。

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

但他知道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
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板上。后背撞到那块凸起的时候,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,指节上打架时破的皮已经好了,长出了粉色的新肉,摸上去滑滑的,比周围的皮肤嫩。手腕上的红痕还在,淡了一些,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粉色,像是一条手链。


他下了床,走到浴室,打开水龙头,洗了脸。水是凉的,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脖子上的印记变成了深紫色,像是被人用毛笔点上去的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疼的,从皮肤一直疼到里面。


他走出浴室,换了校服。衬衫的领子竖起来,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印记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侧过脸,左边能看到一点,右边看不到。他把领子又竖高了一些,然后走出了卧室。


厨房里,他烧了水,煮了面。水开的时候,白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看着那些白雾,想起沈若站在这个厨房里给他煮面的样子。她说“你答应过我好好吃饭的”,他说“我吃了”,她说“泡面不算”。他那时候觉得她烦。现在他觉得,被一个人烦,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。


面煮好了,他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。餐桌是圆的,白色的,宜家买的,沈若帮他挑的。她说“圆桌比方桌好,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能夹到菜”,他说“我一个人住”,她说“以后会有别人的”。


他一个人吃完了面,洗了碗,把碗放进碗架。碗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碗,一只。以前在别墅的时候,碗架上总是有两只碗,一大一小,大的是郝洋的,小的是他的。他的碗是白色的,郝洋的碗是黑色的,黑白配,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保洁阿姨故意放的。


他背起书包,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鞋柜上放着钥匙和门禁卡。门禁卡还是郝洋别墅的那张,他搬走的时候没有还。不是忘了,是故意没还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等有一天能用上。也许只是想留着。


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

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电梯门关着,楼层显示在一楼。他按了向下的按钮,电梯开始上升,数字从1跳到2,跳到3,跳到4,跳到5。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


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
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到电梯壁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。校服的领子竖着,遮住了脖子上的印记。但遮不住眼睛。眼睛里的东西,什么都遮不住。
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门,走到外面。


阳光很好。春天的阳光,不冷不热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花的味道,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,黄色的,一小朵一小朵的,挤在一起,像是在开会。


他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,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,一个老头拄着拐杖,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。没有人看他。

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了车,刷了卡,走到最后一排,坐下来。公交车启动了,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。


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门口摆着白色的菊花。他想起郝建国的葬礼。想起郝洋站在告别厅里,背对着他,说“你走吧,别再来找我了”。想起自己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

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,红灯,六十秒。他转过头,看到路边有一辆黑色的布加迪。哑光黑的车身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车牌号他认识——京A88888,郝洋的车。


车停在路边,双闪开着。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,看不到里面。


红灯还有四十秒。三十秒。二十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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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爱难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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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爱难赎

作者: 一念鑫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