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洋站在沈岚旁边,穿着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黑色领带。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,但换了新的,白色的,在黑色西装的映衬下格外显眼。他的表情和沈岚一样,没有任何情绪。像一尊雕像,站在那里,任凭所有人走过来握手、鞠躬、说“节哀顺变”。
郝砚站在告别厅的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。家属区?他不是家属。来宾区?他也不是来宾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来,没有人跟他说话。他像一道透明的墙,所有人穿过他,没有人碰他。
人群散了。告别厅里只剩下几个人。沈岚被亲戚扶着走了。张律师在收拾文件。周彦站在角落里,低头看手机。
郝洋还站在那里。他看着郝建国的遗像,一动不动。遗像里的郝建国很年轻,大概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。
郝砚走进告别厅,站在最后一排。
郝洋没有回头。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两个人隔着一排排空椅子,看着同一张遗像。
沉默了很久。
郝洋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等了你很久。”
郝砚没有说话。
郝洋转过身,看着郝砚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一夜没睡、抽了太多烟、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红。
“你签了那份协议之后,他问过我一次。就一次。他说,‘郝砚是不是恨我?’我说,‘不是。他只是选错了人。’他说,‘哦。’然后他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过。”
郝砚站在那里,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,他不知道赵明远是什么人?”郝洋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赵明远在利用你。他知道你签了协议。他都知道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觉得,这是他欠你妈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对不起你妈。他从来没有否认过。但他对得起你。他把所有的股权都留给了你。他把赵明远赶出了董事会。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,在还债。”
郝洋看着他,眼眶里的红更深了。
“你以为你恨他。其实你根本不了解他。”
郝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郝洋问,“来看他死了没有?来确认你的遗产还在不在?”
“来送他。”
“他不需要你送。”郝洋转过身,背对着郝砚,“他需要你的时候,你不在。现在他死了,你来了。有什么用?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在告别厅的灯光里慢慢升起,和那些花圈的白色的挽联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郝砚站在那里,看着郝洋的背影。黑色的西装,笔挺的肩线,缠着纱布的右手。
他恨他说这些话。恨他一副受害者的样子。恨他好像所有错都是郝砚的。恨他从来不问郝砚为什么签那份协议。恨他从来不听郝砚解释。恨他把他赶出别墅,恨他取消省队名额,恨他抢分公司的客户,恨他把沈若的父亲牵扯进来。
但他还是转身走了。
走廊很长,两边的花圈像两排白色的墙,把他夹在中间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告别厅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出去,叫了一辆车。
车开了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雨还在下,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所有的形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若的消息。
“学长,葬礼结束了吗?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郝砚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
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。门口摆着白色的菊花,被雨打湿了,花瓣耷拉着,像是也在哭。
他恨郝建国。恨赵明远。恨郝洋。恨自己。
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赵明远的协议上签字。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董事会上说“不”。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,强大到不需要求任何人。
车子到了公寓楼下。他付了钱,下了车,站在雨里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他没有撑伞,站在那里,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落在他的脸上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他走进单元门,上了楼,打开公寓的门。
玄关的灯没有开。客厅里很暗。他换了鞋,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茶几上那盆绿萝还活着,叶子绿绿的,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光。他伸手摸了摸叶子,凉凉的,湿湿的。
他恨这盆绿萝。因为它还活着,而他妈妈死了。郝建国死了。他和郝洋之间的那点关系,也死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郝洋的号码,打了一行字:“葬礼上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着。”
他发了出去。
没有回复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“你欠我的,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发了出去。
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今年的第一场春雨,比往年来得早,也比往年冷。落在对面楼的灰色墙壁上,落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上,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。
整座城市被雨笼罩着,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吸收了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郝砚闭上眼睛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在那尽头,他一定会让郝洋付出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