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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
11

郝砚的平静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两周。


那天是周四,他在学校上课,手机调了静音。等他下课看到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时,已经有十七个了。全是周彦打的。


他回拨过去,周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。


“郝砚,董事会投票结果出来了。”


郝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
“什么投票?”


“华泰并购案。赵总用了你那百分之十的投票权,否决了郝总的提案。”


郝砚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

“郝总准备了半年的案子,今天上午在董事会上被否决了。赞成票百分之四十一,反对票百分之四十三,你的股权是最后加上去的。赵总在董事会上说——”周彦顿了一下,“他说,‘郝洋,你连你弟弟都管不了,还想管郝氏集团?’”
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
“郝总摔了杯子,当场走了。他的车玻璃碎了一块,手上全是血。”


郝砚站在走廊里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脚边,明晃晃的,刺得他眼睛疼。


“他怎么样?”他问。


“周秘书在帮他处理伤口。没去医院。”
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
他挂了电话,站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。


上课铃响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白色的墙上,像一道裂痕。


他拿起手机,拨了郝洋的号码。


响了一声,被挂断了。


他又拨了一遍。


被挂断了。


第三遍,关机。


他站在走廊里,听着手机里传来的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回了教室。


方远看着他,小声问:“你没事吧?脸色好差。”


郝砚摇了摇头,翻开课本。他的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
那天晚上,他回到别墅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客厅的灯没开,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换了鞋,走上二楼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。


三楼的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光。


他上了三楼。


这是他第一次上三楼。郝洋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,门是深色的实木门,关得很严。他站在门前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

没有回应。


他又敲了三下。


“郝洋。”


门里没有任何声音。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、像是打火机被按下去的声音。


“郝洋,开门。”


沉默。


他站在门口,等了五分钟。十分钟。十五分钟。


门没有开。


他转身下了楼。


回到房间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他打开“观察日志”,在最后加了一条:


“46. 华泰并购案被否决了。赵明远用了我的股权。郝洋知道是我签的协议。


1. 他不接电话。不开门。

2. 他的车玻璃碎了。手破了。”

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窗外开始下雨了。今年的第一场春雨,打在老槐树的枝干上,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。

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楼上没有任何声音。郝洋不走路了,不抽烟了,什么都不做了。


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
第二天早上,郝砚下楼的时候,厨房里没有人。洗碗池里没有咖啡杯。冰箱上没有纸条。


车库里,布加迪不在。


他做了早饭,只做了一份。然后他出门,去上学。


接下来的三天,郝洋没有跟郝砚说一句话。不是故意不说话,是根本不看郝砚。郝砚在厨房做饭,郝洋走进来倒水,目光越过郝砚的头顶,像是他不存在。郝砚说“我做了你的份”,郝洋没回答,倒完水走了。


冰箱里郝砚留的那份饭,每天晚上被吃掉。但碗是周彦来洗的——郝洋让周彦每天中午来一趟,把冰箱里的东西处理掉。


郝砚在观察日志里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。最后他什么都没写。


第四天早上,郝砚下楼的时候,发现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换了。锅、碗、筷子、案板、调料——全部是新的。冰箱里他买的那些食材不见了,被换成了郝洋自己买的。料理台上贴着一张纸条。


“别再用我的厨房。”


郝砚站在那张纸条前面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纸条撕下来,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。他做了自己的早饭,吃完,洗了碗,把碗放进碗架。


然后他出门,去上学。



那天是周三。郝砚放学回来,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

周彦站在玄关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表情很尴尬。他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——不是郝砚的,是新的。


“郝砚,郝总让我来帮你搬家。”周彦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遗嘱里那套公寓收拾好了,在城东,离一中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。家具家电都齐了,你直接住就行。”


郝砚看着那个行李箱,又看了看楼梯。三楼的房门关着。


“他呢?”


“郝总今天不在家。”


郝砚点了点头。


“我自己收拾。”


他上了二楼,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还在,叶子碧绿碧绿的,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光。他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,把书桌上的书本装进纸箱,把床头柜上那个相框——赵锦瑟抱着他的那张照片——用衣服包好,放进行李箱。

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他住进这栋别墅的时候,只带了一个行李箱。走的时候,还是一个行李箱。


他站在房间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。一米五的床,衣柜,书桌,椅子,朝南的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
没有什么要带走的。


他拎着行李箱下了楼。周彦接过箱子,先出了门。郝砚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看到了鞋柜上那张门禁卡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门禁卡放回了原处。
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
车停在门口。周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拉开后座的门。郝砚没有上车,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三楼。


窗帘拉上了。看不到里面。


他站了几秒,然后坐进了车里。


车子驶出小区,拐上主路。郝砚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别墅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处。


周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

“郝砚,郝总他……可能只是一时冲动。”


郝砚没说话。


“你再给他点时间,等气消了——”


“周秘书。”郝砚打断了他,“你不用替他解释。我懂。”


周彦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

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城东的公寓。比别墅小得多,两室一厅,九十多平,但很干净。落地窗朝南,能看到远处的街景。厨房不大,但够用。冰箱是空的,灶台是新的,碗架上什么都没有。


周彦帮他搬了行李,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

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
郝砚点了点头。周彦走了。


他站在客厅里,环顾了一圈。白色的墙,灰色的沙发,木色的地板,什么都没有。像一个样板间,干净的,冷淡的,没有人住过的痕迹。


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衣服挂进衣柜,书本摆在书桌上,相框放在床头柜上。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放在书桌上,插上电源。


然后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

窗外没有老槐树。只有对面楼的灰色墙壁和一排排空调外机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他的窗户上,像一张网,把他罩在里面。


他拿起手机,翻到沈若的对话框。


“我搬出来了。”


沈若秒回了:“搬到哪里了?”


“城东。遗嘱里的公寓。”


“你哥把你赶出来的?”


“不是。是我自己要搬的。”


沈若发了一个省略号,然后说:“你骗人。”


郝砚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了下来。


黑暗中,他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像别墅里那间房,天花板上有老槐树的影子,风一吹就晃,像在跟他说话。
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
半夜的时候,他被一个声音吵醒了。是手机震动的声音,在枕头下面嗡嗡地响。他摸出来一看,是沈若发的消息,不是电话。


“学长,你睡了吗?”


他看了看时间,凌晨一点二十。


“没有。”
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

郝砚看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:“说什么?”


“随便。什么都行。”


他想了一会儿,打了几个字:“我今天搬出来了。公寓里没有绿萝。”


沈若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,然后说:“我明天给你买一盆。”


“不用了。”


“要的。”


他没有再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盆绿萝,小小的,种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,叶子翠绿翠绿的,叶面上还挂着水珠。


他愣了一下,拿起手机。有一条沈若的消息,是凌晨发的:“我到你家了。你说过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。绿萝我放床头了。你记得浇水。一周一次。”


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。


郝砚看着那盆绿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
沈若没有回复。她应该在睡觉。


他起床,做了早饭,吃完,洗了碗。然后他换好校服,背上书包,出门去上学。


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布加迪,哑光黑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到里面。


郝砚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那辆车,看了几秒。


然后他转身,走向公交站。


布加迪的引擎响了一下,但没有开走。


他上了公交车,坐在最后一排,从车窗往外看。布加迪还停在公寓楼下,一动不动。公交车开走了,布加迪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了。


他坐在公交车上,手里握着书包带子,指节攥得发白。


不是因为他想回去。


是因为他知道,那辆车里的人,在看他。


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。



郝砚以为搬出来之后,郝洋就会放过他。


他错了。


那天是周一,他刚走进教室,方远就冲了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

“郝砚,你的省队名额被取消了。”


郝砚把书包放下,看着他。
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“今天早上。王老师刚接到通知。说是‘学籍存在争议,需要重新审核’。这他妈不是扯淡吗?你学籍有什么争议?你是一中的学生,你是省队选拔的第一名,他们凭什么取消?”


郝砚没有说话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周彦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

他不需要问是谁干的。


“王老师在办公室,你去找她谈谈。”方远推了他一把。


郝砚走到办公室门口,敲了门。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表情很难看。


“郝砚,你来了。”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省队的事,我尽力了。我跟校领导说了你的情况,他们说这是上面的决定,他们做不了主。”


“上面是谁?”


王老师沉默了几秒。


“校董会。”


郝砚点了点头。

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王老师。”


他转身要走,王老师叫住了他。


“郝砚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

郝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出了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,看着操场上的学生。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打篮球,有人在聊天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塌下来。


但他的世界塌了。


不是因为他不能参加省队了。是因为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
果然,接下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

分公司的客户开始流失。不是一家两家,是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。郝砚接到分公司经理的电话,声音很急:“郝总,华泰那边放话了,说跟咱们做生意就是跟郝洋过不去。京城商圈就那么大,没人敢得罪郝氏集团。”


“损失多少?”


“这个月已经掉了百分之四十。下个月可能更多。”


郝砚挂了电话,坐在公寓的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。叶子很绿,很精神,沈若昨天刚浇过水。


他拿起手机,翻到赵明远的号码,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拨了出去。


“赵总。”


“郝砚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,“我就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。”


“分公司的客户在流失。郝洋干的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你说过,你会帮我。”


“我是说过。但你得先帮我。”


郝砚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收紧。
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

“下周二董事会,我要你正式表态。不是签协议,不是私底下承诺。是当着所有董事的面,说你站在我这边。”
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
“你做了这件事,分公司的事我帮你摆平。省队名额我帮你拿回来。你妈的股权,每年分红照拿。你上大学、毕业、工作,什么都不耽误。”


“如果你不做——”赵明远顿了顿,“那你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
电话挂了。


郝砚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,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,一格一格的,像是某种密码。他读不懂。


他拿起手机,翻到郝洋的号码,打了过去。


关机。


他发了条消息:“郝洋,我们谈谈。”


没有回复。


他站起来,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他叫了一辆车,报了翡翠苑的地址。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了别墅门口。


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。别墅的灯亮着,三楼的窗帘拉着。


他走到门口,按了门铃。


没有人应。


他又按了一次。


还是没有人应。


他站在门口,等了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三十分钟。


门开了。


郝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长袖,手上缠着纱布,脸色很差。他看到郝砚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
“谈谈。”
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
郝洋要关门,郝砚伸手挡住了。


“郝洋。”


郝洋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

“你让周彦把我的省队名额取消了。你让华泰那边放话,抢分公司的客户。你做了这些,还跟我说没什么好谈的?”


“你找我帮过你吗?”郝洋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你去找赵明远的时候,你想过跟我谈吗?你签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,你想过跟我谈吗?你在董事会上站在赵明远那边,把我的案子否决了,你想过跟我谈吗?”


他看着郝砚的眼睛。


“你现在来找我谈,是因为你发现赵明远靠不住了。对吧?”


郝砚没有说话。


“我告诉你,郝砚。你选了赵明远,你就别想再回来。”郝洋退后一步,“你的事,我不管了。我的事,你也别管。”


门关上了。


郝砚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道裂痕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。


他转身走了。

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车库里,布加迪还在。引擎盖是冷的。


他叫了一辆车,回了公寓。


开门的时候,他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。纸袋里是一盆绿萝,和床头柜上那盆一模一样。纸袋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学长,这是第二盆。你养死了还有。”


是沈若的字。


郝砚弯下腰,把纸袋拎起来,拿进了屋里。他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,和床头柜上的那盆摆在一起。两盆绿萝,叶子都绿绿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

他站在窗前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周二董事会,我去。”


赵明远很快回了:“好。”


郝砚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到了床上。


他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

他想起郝洋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发现赵明远靠不住了,对吧?”


不是。


他从来没有觉得赵明远靠得住。


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
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
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那栋灰白色别墅的屋顶上,照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照着车库里那辆哑光黑的布加迪,照着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。


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,隔着四十分钟的车程。


一个在城东的公寓里,盯着天花板。


一个在城北的别墅里,手里夹着烟,看着窗外。


周二的董事会,郝砚去了。


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郝氏集团的董事会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是郝氏集团历年来的大事记照片。他路过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,郝建国站在中间,左边是赵明远,右边是沈岚。三个人的笑都很标准,像是在演一场戏。


会议室的门开着。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男人,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郝砚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

他穿着校服。


在一群深色西装中间,蓝白色的校服显得格外扎眼。有人皱了皱眉,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低头翻文件,假装没看到。


赵明远坐在长桌的一端,旁边空着一个位置。他看到郝砚进来,站起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


“郝砚,这边坐。”


郝砚走过去,坐下来。书包放在脚边。校服袖口上还有早上写数学题时蹭的墨水印。


“各位,”赵明远环顾了一圈,“这位是郝建国先生的次子,郝砚。他持有郝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权,今天第一次参加董事会。”


没有人说话。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郝洋,从郝砚进门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,表情很冷,像是这间会议室里没有郝砚这个人。


赵明远开始讲议题。郝砚听着,大部分是关于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、海外投资布局、以及几个子公司的整合方案。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,逻辑清晰,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。和郝建国那种拍桌子骂人的风格完全不同。


郝洋偶尔发言,声音很稳,反驳赵明远的几个观点都切中要害。两个人在会议室里你来我往,像在下棋,每一步都算得很精。其他董事大部分时间沉默,偶尔表态,站队的痕迹很明显——跟着赵明远的人多,跟着郝洋的人少。


最后一个议题是关于海外投资项目的决策权归属。赵明远提议将决策权从总裁办转移到战略委员会,而战略委员会的主任是他自己。


“这不合理。”郝洋放下笔,看着赵明远,“海外投资项目一直是总裁办在管,三年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。为什么要把决策权交出去?”


“因为没有出过问题,不代表不会出问题。”赵明远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紧不慢,“海外投资的风险在增加,需要一个更专业的团队来做决策。战略委员会的成员都是业内资深人士,比总裁办更适合。”


“战略委员会的成员都是你的人。”


“是专业人士。”
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。


赵明远转过头,看着郝砚。


“郝砚,你作为股东,对这个提案有什么看法?”


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有期待,有冷眼。郝砚坐在那里,校服的蓝白色在一群深色西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只误闯了猛兽领地的幼鸟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赵明远。


“我赞成。”


两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
他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郝洋站了起来,椅子向后滑了半米,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。他没有看郝砚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

门没有关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明远咳了一声,说:“继续。”


后面的会议郝砚没有听进去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的文件,一个字都没看。他的手在桌下攥着书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


会议结束后,赵明远叫住了他。


“郝砚,你等一下。”


其他人陆续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赵明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杯水。
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
郝砚没有接那杯水。


“你让我做的事,我做了。分公司的事,你什么时候帮我?”


赵明远笑了,把水杯放在桌上。


“分公司的事,已经在办了。华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客户会回来的。省队名额的事,下周之前解决。”


郝砚站起来,拿起书包。
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明远叫住他,“下个月,我要你进董事会。不是列席,是正式董事。”


郝砚转过身,看着他。


“你说了,只要我公开表态。你没说要进董事会。”


“条件可以加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你已经站在我这边了,进董事会只是时间问题。你不进,你那百分之十的投票权永远是我代持。你进了,你自己投票。”


郝砚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
“你跟你妈真像。”赵明远又说了这句话,语气和上次一样,像是在叹息,“她知道自己在被利用,但她还是跳了。你也是。”


“你爱她,所以你帮她。你不爱我,所以你利用我。这是区别。”郝砚说完,转身走了。


赵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会议室的门关上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



郝砚以为,他在董事会上的表态,最多让郝洋更恨他。他不知道的是,郝洋的报复,比他想象的更狠,也更冷。


第二天,省队名额的事有了结果。不是恢复,是永久取消。周彦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:“竞赛委员会说,郝砚的学籍审核不通过,不符合参赛资格。不是暂停,是取消。以后也不能再报了。”


郝砚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

“郝砚,还有一件事。”周彦顿了顿,“分公司的客户,又丢了三家。不是华泰放的话,是郝总亲自打的电话。他跟那些客户说,跟你做生意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没有人敢得罪他。”


“知道了。”


他挂了电话,坐在公寓的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两盆绿萝。叶子还是绿的,但有一盆的叶尖开始发黄了。他拿起手机,想给沈若发消息,问她绿萝叶子发黄怎么办。然后他想起来,沈若今天有考试,不要打扰她。

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楼的灰色墙壁上,有人挂了一面国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
他想起郝洋在董事会上站起来离开的样子。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,至今还在他耳朵里响。


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后果。他只是没想到,郝洋会做得这么绝。


周五,沈若来了。


她站在公寓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水果和零食。她看到郝砚开门,愣了一下。


“你瘦了。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有。”她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环顾了一圈。公寓很干净,干净得像没有人住。茶几上只有两盆绿萝和一个遥控器。沙发上只有一条叠好的毯子。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从来没有用过。


“你吃饭了吗?”沈若问。


“吃了。”


“吃什么了?”


“泡面。”


沈若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不是要哭,是被气红的。


“你答应过我好好吃饭的。”


“我吃了。”


“泡面不算。”


她转身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鸡蛋、牛奶、几盒过期的酸奶,和一袋开了封的挂面。她拿出挂面和鸡蛋,又从柜子里找到一个小锅,开始烧水。


郝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

沈若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。她切葱花的时候很认真,低着头,眼睛盯着刀尖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
水开了。她把挂面放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然后打了两个鸡蛋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

“你经常做饭?”郝砚问。


“我妈走得早,我爸不会做饭,我从初中就开始做了。”沈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
郝砚没有说话。


面煮好了。沈若盛了两碗,撒上葱花,端到餐桌上。她推了一碗给郝砚,自己坐在对面。


“吃。”


郝砚低头吃面。沈若也吃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,落在两个人的碗里,落在沈若的睫毛上。


她吃完了,放下筷子,看着郝砚。


“学长,你跟你哥,到底怎么了?”


郝砚放下筷子,没有回答。

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沈若的声音很低,“你的省队名额没了,分公司出问题了,你从别墅搬出来了。这些事,都是他干的。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选了别人。”


沈若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郝砚读不懂的光。


“你选的那个人,是好人吗?”


“不是。”


“那你为什么选他?”


郝砚沉默了几秒。


“因为他没有给我别的选择。”


沈若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汤。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
“学长,我下周要转学了。”


郝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
“我爸被学校谈话了。不是批评,是‘建议’他提前退休。他在一中教了十五年书,从来没有被投诉过。现在学校说他的教学方式‘不符合新时代教育理念’。”


她抬起头,看着郝砚。


“我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

客安静了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,窗外风吹过空调外机的声音,两个人的呼吸声。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
“对不起。”郝砚说。
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
“是因为我。”



“学长,我不怪你。我也不怪你哥。我只是觉得——”“你们明明是兄弟,为什么要这样?”


郝砚没有回答。


沈若站起来,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她转过身,看着郝砚。


“学长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
郝砚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沈若走出了单元门,站在路边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。


她走得很急,像是在逃。


他看着她上了公交车,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然后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


茶几上那两盆绿萝,有一盆的叶子全黄了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根已经烂了。水浇太多了。


他把那盆死掉的绿萝扔进了垃圾桶。另一盆还活着,叶子绿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
他拿起手机,给沈若发了一条消息:“绿萝死了一盆。另一盆还活着。”


沈若没有回复。

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盆活着的绿萝。


窗外的天黑了。他没有开灯。黑暗中,那盆绿萝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

他想起沈若说的话——“你们明明是兄弟,为什么要这样?”


他恨郝洋。


他恨他取消省队名额。他恨他抢分公司的客户。他恨他把沈若的父亲牵扯进来。他恨他让他搬出别墅。他恨他在董事会上站起来离开,让所有人看他的笑话。他恨他说的每一句话——“你以为我帮你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?”“你的事我不管了。”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
他恨他。


他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胃里翻涌,恨得想把茶几上那盆绿萝摔在地上。


但他没有。

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
因为他知道,他恨郝洋,郝洋也恨他。


他们是一样的。




郝建国死了。


消息是周彦发来的,一条很短的文字消息:“郝建国先生于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在医院去世。葬礼定于本周六上午十点,在京城殡仪馆。”


郝砚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物理卷子。写了一行字,发现自己写错了,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。又写错了。


他把笔放下,走到窗前。外面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空调外机上,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

他想起郝建国的脸。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,瘦得脱了相,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。他不记得郝建国笑过。他从来没见过郝建国笑。


他恨郝建国。


恨他把赵锦瑟一个人扔在波士顿。恨他从来没有去看过他。恨他唯一一次打电话来,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就挂了。恨他把股权留给他,却让他变成了赵明远的棋子。恨他死了,死了还要让他来参加葬礼,让他站在郝洋面前,听他说那些刺骨的话。




但他还是要去。


周六,郝砚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叫了一辆车,去了京城殡仪馆。


他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。黑色的奥迪、黑色的奔驰、黑色的宝马,一辆接一辆,像是某种沉默的游行。他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从车里走下来的人。都是生面孔,穿着黑色西装,表情肃穆,互相握手,低声交谈。


没有人看他。他像一块石头,站在人流旁边,被所有人绕过。


他走进殡仪馆的大厅。走廊很长,两边摆满了花圈,白色的挽联上写着各种名字。他看到“郝氏集团全体员工敬挽”“京城商会敬挽”“某某公司敬挽”。花圈太多,一路延伸到告别厅的门口。


告别厅的门开着。里面站满了人。最前面是家属区,沈岚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很紧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旁边站着几个郝砚不认识的人,大概是沈岚的亲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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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爱难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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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爱难赎

作者: 一念鑫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