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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伤情鉴定报告出来了。
周彦把报告送到别墅的时候,郝洋正在客厅里看文件。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,拆开,抽出里面的几页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把报告扔在茶几上。
“轻伤。鼻梁骨折,轻度脑震荡,右手肘关节脱臼。”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郝砚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打的那个拿刀的,是轻伤。另外两个是轻微伤。”
郝砚靠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杯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轻伤意味着什么?”他问。
“意味着如果对方不撤诉,你可能要负刑事责任。”郝洋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郝砚,“周彦找了律师,律师说这种情况最好的结果是对方撤诉,其次是庭外和解赔钱了事,最差——进去待几个月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,窗外风穿过老槐树枝干的声音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对方要多少钱?”郝砚问。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郝洋转过身,看着他,“宋时霖不缺钱。他妹妹被你拒绝了,他手下的人被你打进医院了。他要的不是钱,是面子。”
郝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他谈。”
“你找他谈?”郝洋冷笑了一声,“你把人打进医院,然后去找他谈?你是去道歉还是去挑衅?”
“去讲道理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。”郝洋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“宋时霖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?小额贷款,催收,灰色地带。你跟这种人讲道理?”
郝砚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这件事你别管了。”郝洋转身走回沙发前,坐下来,重新拿起那份文件,“周彦在联系对方律师,看看能不能庭外和解。你该上学上学,该考试考试,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郝洋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。
“你不是帮我。你是我家的人,你出了事,我的名声也好不了。”
郝砚看着他,过了几秒,转身上了楼。
他没有在观察日志里写这件事。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盯着宋时霖的信息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了电脑。
第二十四章 条件
又过了两天,周彦带来了对方律师的回复。
郝洋不在家。周彦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不太好看。他看着郝砚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对方不同意庭外和解。宋时霖说,要么你当面给他道歉,在他的圈子里公开认错,要么就走刑事程序。”
郝砚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
“当面道歉,在哪里?”
“他下周五在朝阳区的一个会所请客,请的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。他让你去,当着所有人的面,给他和他妹妹敬酒道歉。”
郝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周彦顿了顿,“他说你打伤的那个人,医药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,一共八十万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郝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他做梦。”
“郝砚,如果走刑事程序,你真的可能进去。你还不到十九岁,有了案底,你以后——”
“我说了,他做梦。”
周彦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收起文件夹走了。
晚上,郝洋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,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冷气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他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看到郝砚坐在沙发上,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。
“周彦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不去。”
郝洋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甚至比平时的冷笑更冷。
“郝砚,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美国读书、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优等生?”他走到郝砚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现在住在我家,吃着我的饭,用着我的厨房。你打架打伤了人,对方要告你,你一句‘不去’就完了?”
郝砚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去?”
“我想让你把这件事解决了。”郝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对公司的影响?郝氏集团第二大股东的弟弟,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,还把人打进了医院。消息传出去,股价都会受影响。”
郝砚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帮我去捞人,不是因为我是你家人。是因为股价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郝洋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你以为呢?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,大半夜去派出所捞你?你以为我叫律师、赔钱、跟宋时霖的人打交道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?”
他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,把郝砚圈在中间。他的脸离郝砚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郝砚,你给我听清楚了。你惹的事,你自己去摆平。要么去道歉,要么进去。别连累我,别连累郝氏集团。”
他直起身,转身上楼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最好想清楚。宋时霖说了,周五之前不给答复,他就直接去法院起诉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脚步声继续往上,三楼的房门关上了,比平时重,比平时响。
郝砚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窗外的老槐树枝干在风中轻轻晃动。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,看了很久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沈若的对话框。沈若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“晚安,学长”,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。
他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上了二楼。
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坐在床边,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郝洋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以为我帮你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?”
不是。
从来不是。
他早就知道。但听到郝洋亲口说出来,还是不一样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名片。赵明远的。黑色的,烫金的字,在指尖的触感里微微发涩。
他拿出手机,看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拨了出去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赵总,是我。郝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赵明远的声音响起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没有。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宋时霖的事。帮我摆平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。赵明远笑了,那笑声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“你知道我帮你,是有条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我帮?”
“要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郝砚没想到的话。
“郝砚,你跟你妈真像。她当年也是这样——明知道前面是坑,还是会跳。”
电话挂了。
郝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。他不会哭。
他只是觉得,这栋别墅里的暖气,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热了。
第二十五章 代价
宋时霖撤诉了。
消息是周彦带过来的,但这一次,他不是对郝洋说的,而是对郝砚说的。因为这件事,郝洋根本不知道。
“对方同意庭外和解。赔偿金八十万,全部由赵明远那边垫付。宋时霖签了字,伤者家属也签了字。所有刑事和民事责任全部了结。”
周彦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复杂。他看着郝砚,欲言又止。
“赵总让我转告你,他等着你的答复。”
郝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周彦走了之后,郝砚在客厅里坐了很久。他拿起手机,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谢谢。”
赵明远很快回了:“不用谢。你知道我要什么。”
郝砚没有回复。
晚上,郝洋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看到郝砚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。
“周彦说你的事了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结的?”
“赔钱。”
郝洋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郝砚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不是欣慰,更像是某种……警觉。
“谁出的钱?”
郝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明远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郝洋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,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去找赵明远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郝洋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。郝砚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疯了吗?”郝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赵明远是什么人?他想吞掉郝氏集团!你站在他那边,就是站在我对面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去找他?”
“因为你让我自己摆平。”郝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让郝洋的手微微发抖,“你说别连累你,别连累郝氏集团。我去找了赵明远,他帮我摆平了。你满意了吗?”
郝洋盯着他看了几秒,松开了手。
郝砚后退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郝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以为你找了赵明远,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?”
“我没有想跟你平起平坐。”郝砚说,“我只是不想进去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客厅里的灯光很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长一短,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,根缠在一起,枝干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。
“好。”郝洋退后一步,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,点上,“你既然选了赵明远,那以后你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他转身上楼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郝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脚步声继续往上,三楼的房门关上了。这一次,很轻。
郝砚站在客厅里,看着空荡荡的楼梯,过了很久,才转身上楼。
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,在书桌前坐下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一条:
“31. 宋时霖的事解决了。赵明远出的钱。条件是进郝氏集团,站在他那边。
1. 郝洋知道了。他说‘你的事我不管了’。
2. 他不说我也知道。他从来没管过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若的消息。
“学长,我听说你的事了。你没事吧?”
郝砚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:“没事。都解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学长,周末还去书店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周六上午十点,老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发完消息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楼上的脚步声。郝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脚步声停了,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。
郝砚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郝洋抓着他衣领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。不是恨,不是愤怒,更像是……一种被背叛后的、来不及掩饰的痛。
但郝洋说“你以为我帮你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?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冷。
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。也许两个都是假的。也许两个都是真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反射着清冷的光。
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,隔着一条楼梯的距离。
一个在楼下,心里装着赵明远的条件。
一个在楼上,手里夹着烟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雪下了一整夜,但天亮之前就停了。第二天早上,郝砚下楼的时候,厨房里没有人。郝洋的咖啡杯在洗碗池里,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,已经凉了。
车库里,布加迪不在。
郝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半空的咖啡杯,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开始做早饭。
他做了两人份。
然后把郝洋的那份用保鲜膜包好,放进了冰箱。
不是因为他心存侥幸。是因为习惯。
他告诉自己,只是习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