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表白事件之后,沈若和郝砚的关系没有变得尴尬,反而比以前更近了。
沈若不再每天发消息问郝砚在做什么,但每周会去书店等他一两次。郝砚不再刻意保持一米的安全距离,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,肩膀偶尔会碰到,谁也没有躲开。
方远问郝砚:“你俩到底在一起没有?”
郝砚想了想:“不算在一起。”
“什么叫不算在一起?她跟你表白了,你没拒绝,你们每周见面,一起吃饭,一起走路,肩膀都碰上了。这不叫在一起叫什么?”
“叫朋友。”
方远翻了个白眼,放弃了追问。
十二月的第三周,省队集训的成绩出来了。郝砚以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入选省队,将代表本省参加全国数学联赛。消息传到学校,王老师在班会上念了通知,全班鼓掌。方远鼓得最响,手都拍红了。
沈若发来消息:“恭喜学长。”
郝砚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沈若又发了一条:“周末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郝砚想了想:“好。”
周末,沈若选了一家开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,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但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。沈若说她提前一周订的位置,这家店很难约。
郝砚看着她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餐厅了?”
“从你说‘好’的那一刻起。”沈若笑了,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“你多吃点,太瘦了。”
郝砚低头吃那块红烧肉,没说话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胡同散步。冬天晚上的胡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某户人家电视的声音。路灯不太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若走在郝砚左边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拳头,又松开,攥着,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
郝砚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
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,沈若忽然停下来。
“学长。”
郝砚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沈若的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里面有一点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能亲你一下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郝砚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沈若踮起脚尖,凑近了他。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脸颊,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几乎没有感觉,但那个触感停留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一两秒,但在两个人的感知里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郝砚没有躲。
沈若退回去,脸已经红透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看郝砚。
“走吧。”郝砚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。
沈若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谁也没有说话。但这一次,沈若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什么。
郝砚的手也垂在身侧。
两只手之间的距离,从十厘米,到五厘米,到两厘米。
然后,郝砚的手指碰到了沈若的手指。
沈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勾住了郝砚的小指。
两个人就这样,用一根小指勾着对方,走完了整条胡同。
那天晚上,郝砚回到别墅,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一条:
“26. 沈若亲了我。没躲。小指勾住了。原因不明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关了灯。
躺在床上,他抬起右手,看了看自己的小指。沈若勾过的地方,还有一点温度,但已经不在了。
他放下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不是沈若的脸,而是郝洋说的话:“你对她有威胁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第十八章 偷拍
郝砚和沈若在胡同里牵手的事,被一个人看到了。
那个人叫宋时雨,高三(七)班的女生,长得不错,家里做建材生意的,有点钱,在年级里算是个小名人。她在一次年级集会上看到了郝砚的发言,从此就开始了单方面的迷恋。她给郝砚写过信,送过巧克力,托人递过纸条,全部石沉大海。郝砚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宋时雨那天刚好也在那条胡同里。她和几个朋友在那家私房菜馆旁边的酒吧喝酒,出来透气的时候,正好看到了沈若踮起脚尖亲郝砚的那一幕。
她站在胡同的阴影里,看着沈若亲了郝砚,看着郝砚没有躲,看着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看着他们并肩走远。
她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路灯下,两个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,小指勾着小指,看起来亲密又温柔。
她把照片放大,看清楚了沈若的脸。
高二的。她认得。沈若,年级前十,长得不算出众,但气质好,说话温声细语,在年级里人缘不错。
宋时雨把手机收起来,回了酒吧。
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朋友问她。
“没事。有点冷。”
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张照片。但她也没有删掉。
一周后,宋时雨在学校里看到了沈若。沈若和郝砚在食堂吃饭,面对面坐着,各自吃各自的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郝砚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,沈若的表情也很正常,但宋时雨看得出来——沈若看郝砚的眼神不一样。那种眼神,她太熟悉了,因为她自己也有过。
她在食堂的角落里坐了很久,看着郝砚和沈若吃完饭,一起走出食堂,在门口分开。郝砚往高三教学楼走,沈若往高二教学楼走。
宋时雨跟在沈若后面,看着她走进教室,看着她在座位上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开始写作业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让人想打破这种正常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,宋时雨在厕所里堵住了沈若。
“你就是沈若?”
沈若正在洗手,闻言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生。她不认识宋时雨,但对方的表情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”宋时雨靠在洗手台边上,双手抱胸,上下打量着沈若,“你跟郝砚什么关系?”
沈若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“同学。朋友。”她关了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转身要走。
宋时雨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同学?朋友?你亲他的时候,可不是同学朋友的尺度。”
沈若的脚步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宋时雨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我拍到了。”宋时雨拿出手机,点开那张照片,把屏幕转向沈若。路灯下,两个人的背影,小指勾着小指。
沈若的脸白了一下,但没有慌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离郝砚远一点。”
沈若看着宋时雨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时雨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应该跟他说,不是跟我说。”
她绕过宋时雨,走出了厕所。
宋时雨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手机,指节攥得发白。她看着沈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嘴角浮起一个冷冷的笑。
“行。你等着。”
周三下午,沈若放学后去书店。
这是她的习惯,每周三下午没课,她会去书店坐一会儿,看会儿书,写会儿作业,等郝砚放学后过来找她。
但今天,她没有等到郝砚。
她等到了五个人。
书店的门被推开了,走进来五个女生,为首的是宋时雨。她们没有穿校服,穿着便装,画着妆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。
宋时雨走到沈若面前,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坐下来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沈若看着面前的五个人,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
“这里是书店,不是你们家客厅。要说话可以,别打扰别人。”
宋时雨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好看。
“沈若,我上次跟你说过了,离郝砚远一点。你不听,是吧?”
“我听不听,跟你无关。”
“跟我无关?”宋时雨站起来,俯下身,两只手撑在桌子上,脸凑近沈若,“你知道我追郝砚多久了吗?一年。我给他写过七封信,送过五盒巧克力,托人递过十几张纸条。他从来不理我,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你倒好,亲了他一下,他就跟你勾手指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配吗?”
沈若抬起头,看着宋时雨的眼睛。
“他不理你,是你的事。他跟我在一起,是他的选择。你找我没用。”
宋时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她直起身,对身后的四个女生说,“把她带出去。别在书店里动手。”
两个女生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了沈若的胳膊。沈若挣扎了一下,但对方力气很大,她挣不开。她被拖出了书店,拖到了旁边的巷子里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灰色的砖墙,地上有积雪和垃圾袋。天色已经暗了,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。
沈若被推到墙上,后背撞在砖墙上,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宋时雨站在她面前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那张照片,又把屏幕转向她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。离不离开他?”
沈若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路灯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?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。你能发给我吗?”
宋时雨愣了一下,然后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找死。”
她抬手,一巴掌扇在沈若脸上。
声音在窄巷里回荡,很响,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碗。
沈若的头被打偏了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她没有哭,没有叫,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,看着宋时雨。
“打完了?我可以走了吗?”
宋时雨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,抬手又要打。
但这次,她的手没有落下来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宋时雨回头,看到了郝砚。
他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头发有些乱,像是跑过来的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——平静,冷淡,看不出情绪。但他握着宋时雨手腕的那只手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放开她。”郝砚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宋时雨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,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。
“郝砚?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说,放开她。”
郝砚松开手,宋时雨踉跄着退了两步。另外四个女生围了上来,挡在宋时雨前面。
郝砚走到沈若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红印和嘴角的血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沈若说,但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。
郝砚转过身,面对着那五个女生。
“谁打的?”
四个女生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说话。
宋时雨从后面走出来,下巴抬得高高的:“我打的。怎么了?”
郝砚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道歉。”
“我不道歉。她活该。”
郝砚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说话,而是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110吗?我要报警。城西老街新华书店旁边的巷子里,有人打架斗殴。对,现在。”
宋时雨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?你报警?”
郝砚挂了电话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我不打女生。但法律会处理你。”
宋时雨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是歇斯底里的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郝砚,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?我为了你——”
“跟我无关。”
郝砚打断了她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你喜欢我,是你的事。你打人,是犯法的事。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。”
他拉着沈若的手,走出了巷子。
宋时雨站在原地,看着郝砚和沈若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我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身后的四个女生面面相觑,没有人接话。
报警之后,事情没有像郝砚预想的那样发展。
警察来了,问了情况,做了笔录。宋时雨一口咬定是沈若先挑衅的,其他四个女生也异口同声地作证。巷子里没有监控,书店老板没看到全过程,沈若脸上的伤不够重,够不上轻微伤标准。警察调解了几句,让宋时雨道了个歉,就放人了。
郝砚对这个结果不满意,但也知道没办法。法律保护受害者,但需要证据。
沈若倒是看得很开:“算了,她也挺可怜的。”
“她打你,你还说她可怜?”郝砚看着她嘴角的伤,眉头皱着。
“我不是说她打人可怜。我是说她喜欢你喜欢到这种程度,挺可怜的。”
郝砚没有接话。
他把沈若送回了家,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会儿,直到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,才转身离开。
但他知道,宋时雨不会善罢甘休。
第二天,郝砚做了一件事。他通过一些渠道,查到了宋时雨的家庭背景。她父亲宋建国做建材生意,资产过亿,在京城商圈有一些人脉。她哥哥宋时霖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,规模不大,但手下养着几个催收的人,在朝阳区那一带有些名声。
郝砚把这些信息整理好,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包括沈若。
一周后,事情果然来了。
第二十一章 血巷
那天是周四,下午六点,天已经黑了。
郝砚和沈若从图书馆出来,沿着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往公交站走。这条路平时人不多,但路灯很亮,郝砚觉得安全。
走到小路中段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三个人。
不是学生。是成年人。三个男人,二十多岁,穿着深色的衣服,站在路灯下,像是在等人。
郝砚放慢了脚步,把沈若挡在身后。
三个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脖子上有一个纹身,从衣领延伸到耳根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,看到郝砚和沈若走过来,把烟吐掉,踩灭了。
“郝砚?”他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有人让我们来跟你聊聊。”
纹身男往前走了一步。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,一左一右,像是要包抄。
沈若的手紧紧攥着郝砚的书包带子,身体在发抖,但她没有叫,也没有跑。
郝砚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。
“宋时霖让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纹身男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郝砚知道这个名字。
“你知道就好办了。我妹妹说了,让你离那个女生远一点。你听话,我们不动你。你不听话——”他把手插进口袋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
郝砚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们三个,打我一个?”
纹身男笑了:“怎么?怕了?”
郝砚没有回答。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,递给身后的沈若。
“拿着。站远一点。”
沈若接过书包,退到了路边的一棵槐树后面。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她没有拦他。
郝砚转过身,面对着那三个人。
他在波士顿学了六年的击剑。击剑不只是剑术,更是对身体的控制、对距离的感知、对对手动作的预判。他从来没有用这些东西打过架,但他知道,原理是一样的。
纹身男先动了。
他伸手来抓郝砚的衣领——这是街头打架最常见的起手式,抓住对方,然后出拳。
郝砚没有躲。他向前迈了半步,侧身,让纹身男的手从他胸前擦过去,同时右手抓住了纹身男伸出来的手腕,向外一翻,顺势一推。
纹身男的身体失去了平衡,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,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郝砚已经转向了第二个人。
第二个人是个胖子,比郝砚矮半头,但比他壮。他看到纹身男被推出去,愣了一下,然后挥拳朝郝砚的脸打过来。
郝砚偏头躲开了那一拳,同时膝盖顶上了胖子的腹部。不是很大力,但位置很准——胃部。胖子弯下了腰,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像是要呕吐的声音,捂着肚子蹲了下去。
第三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从侧面冲过来,想抱住郝砚。
郝砚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等对方冲过来的时候,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侧面。那个人腿一软,单膝跪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三个成年人,一个被推出去撞在垃圾桶上,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一个单膝跪在地上。
但事情没有结束。
郝砚正要转身的时候,余光瞥到了一道光。
第三个人——那个被他踹过膝盖的人——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折叠刀。刀锋在路灯下闪了一下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线。他的脸上全是凶狠,嘴唇翻着,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。
“我操你妈——”
他握着刀,朝郝砚捅过来。
郝砚的大脑还没做出判断,身体已经动了。
他侧身,刀锋从他腹部擦过去,划破了他的校服,但没有伤到皮肤。他的右手抓住了持刀的手腕,向外一翻——和推纹身男的动作一样,但这次力气更大,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骨头发出一声闷响。不是断裂的那种脆响,是关节被扭转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折叠刀掉在地上。
那人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惨叫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更像是一头被踩住尾巴的野兽。
但郝砚没有停手。
他抓住那人卫衣的帽子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一拳砸在他的脸上。鼻血喷出来,溅在郝砚的校服袖口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。
第二拳打在太阳穴上。那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,身体软了下去,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。
郝砚松开手,他瘫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
“郝砚!够了!”
沈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郝砚没有听到。
他弯下腰,捡起那把折叠刀,握在手里,转过身。
纹身男——第一个被他推出去撞在垃圾桶上的那个人——已经站起来了,正在往后退。他的脸上全是恐惧,两只手举在身前,像是在挡什么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
郝砚看着他,手里握着刀。
路灯的光照在刀锋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线。郝砚的呼吸很重,胸口剧烈起伏着,校服上溅了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那个拿刀的人的。他的右手指节破了皮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和刀锋上的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光。
“郝砚!”
沈若冲了过来,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。她的手臂紧紧箍着他,脸埋在他的后背上,声音在发抖。
郝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——一个在垃圾桶旁边捂着肚子,一个蹲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,一个仰面躺在地上,鼻子和嘴都在往外冒血,校服袖子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一片。
他把刀扔在地上。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沈若没有松手。她抱着他,感觉到他的心跳从狂躁慢慢归于平静,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,余波还在,但风已经停了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沈若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沈若松开了手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指节破了皮,血还在往外渗,但确实只是皮外伤。她又看了看他的脸——没有伤,干干净净的,但表情和平时不一样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不是空洞的空,而是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,什么都映得出来,但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不知道是谁报的警。可能是路过的行人,可能是附近住户,也可能是那三个人中的某一个——纹身男正在把手机往口袋里塞,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。
警车到了。两辆,蓝红色的光在巷子里旋转,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
郝砚把手伸出来,没有等警察开口。
“我打的。他们先动的手,有刀。”
警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——一个还在捂着肚子,一个躺在地上不动了,一个蹲在墙角浑身发抖。折叠刀在地上,刀锋上还有没干的血。
“都带走。”
郝砚被带上警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沈若一眼。她站在路边,双手捂着嘴,眼泪在路灯下闪着光。旁边有一个女警在问她话,她一边点头一边看着郝砚,眼睛里有恐惧、有担心、有心疼——还有一种郝砚读不懂的东西。
他坐在警车里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里的味道不好闻——消毒水、烟味、还有前一个被带进来的人留下的汗味。他的手被反铐在身后,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蹭在皮肤上又痒又疼。
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。
他甚至觉得有一点……轻松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他身体里一直有一根弦,从三年前——从他妈妈死的那天起——就一直绷着,绷得紧紧的,从来没有松过。他以为这根弦会一直绷下去,直到他查清所有真相,做完所有该做的事。但今天,在那条巷子里,在他一拳一拳砸下去的时候,那根弦松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然后就又绷紧了。
警车停了。郝砚被带下车,走进了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——派出所。走廊很长,灯很亮,白得刺眼。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,里面的陈设很简单: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,墙角有一个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
“坐那儿。”警察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。
郝砚坐下来,手铐被解开了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把手放在桌上。
警察姓马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种见惯了各种人的疲惫和麻木。他把记录本放在桌上,拧开笔帽,看着郝砚。
“姓名。”
“郝砚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学校。”
“一中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带你进来吗?”
“打架。”
马警官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一点意外——大概是因为这个少年太平静了。被带进派出所的高中生,要么哭,要么怕,要么装横,但很少有这种从头到尾面无表情、问一句答一句、不多说一个字也不隐瞒任何事的。
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郝砚把经过说了一遍。从沈若被打,到报警,到纹身男带人来堵他,到折叠刀。他说得很简洁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替自己开脱。每一句话都是事实,每一个事实都有对应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“你说他们先动的手,有证据吗?”
“巷子口有监控。你们可以调。”
马警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,抬起头看着郝砚。
“你知道你把那个人打成什么样了吗?鼻梁骨折,轻度脑震荡,右手肘关节脱臼。三个人全部进了医院。一个还在昏迷观察。”
郝砚没有说话。
“你一个人,打三个人,其中一个人还拿了刀。你练过?”
“击剑。”
马警官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不知道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可惜。
“击剑。行。”
他合上记录本,站起来。
“等着吧。做伤情鉴定,等对方出医疗报告,看看是治安案件还是刑事案件。你先在这儿待着。”
审讯室的门关上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被收走了。他不知道沈若怎么样了,不知道郝洋知不知道这件事,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。
但他不后悔。
如果再来一次,他还会出手。而且还会收力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马官的——那个脚步声更沉,更有节奏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回响。
郝砚睁开眼睛。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不是马警官,是另一个警察,年轻一些,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郝砚,你家属来了。”
郝砚没有说话。
他被带出审讯室,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到派出所的前台大厅。大厅里的灯比走廊里的还亮,白得像是要把所有的阴影都照出来。
郝洋站在前台旁边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的。他的表情很冷,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让人不敢靠近的冷。那种冷和郝砚在别墅里见到的冷不一样——别墅里的冷是带着恨意的、有针对性的,而这里的冷是一种纯粹的不耐烦,像是他的时间被浪费在了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,四十多岁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,看起来像是律师。
马警官也在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在和那个律师说什么。
郝洋看到了郝砚。
他的目光从郝砚的脸上移到他的校服上——校服上有血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在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污渍。又移到他的手——右手上,指节破了皮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衬着白得发亮的灯光,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。
郝洋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转向马警官。
“手续办完了吗?”
“办完了。签个字就可以带走了。”马警官把文件夹递过来,郝洋接过笔,签了字。他的签名很潦草,像是在赶时间。
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郝洋点了点头,把文件夹还给马警官。
“走吧。”
郝砚跟着他走出派出所。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布加迪停在路边,哑光黑的车身上积了一层雪。郝洋拉开副驾驶的门,郝砚坐了进去。动作很慢,不是因为疼——他身上没有伤——而是因为他的手铐刚被解开,手腕上还有一圈红痕,活动的时候有些僵硬。
郝洋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暖风开到最大,呼呼地吹着,但郝砚还是觉得冷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没有说话。
车子驶出了那条街,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。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郝砚的脸上,忽明忽暗,把他的表情切成碎片。
郝洋没有看他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你把人打住院了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他们先动的手。”郝砚说。
“有刀。”
“嗯。”
郝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
“对方三个人,你一个人。他们先动的手,还有刀。按理说你是正当防卫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把人家鼻梁打骨折了,肘关节打脱臼了,还有一个到现在还没醒。这就不太好说了。”
郝砚没有说话。
“伤情鉴定出来之后,看看是轻伤还是轻微伤。轻微伤,赔钱了事。轻伤——你可能要负刑事责任。”
郝砚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在担心我?”
郝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,他熄了火,转过身,面对郝砚。
他伸出手,捏住了郝砚的下巴。
两根手指——食指和大拇指卡在郝砚的下颌骨两侧,把他的脸固定住,让他不能转头,不能躲避。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没有用力到弄疼他。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掌控的、宣示主权式的动作。
郝洋把郝砚的脸转过来,正对着自己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,落在郝砚的脸上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。他只是看着郝洋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,把郝洋的脸映在里面,小小的,远远的。
“你看看你这样子。”郝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,“校服上全是血。手破了。手腕上还有手铐的印子。从派出所出来。”
他的拇指在郝砚的下颌骨上蹭了一下,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为了一个女人。把自己搞成这样。”
郝砚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是很聪明吗?”郝洋继续说,声音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涨起来,“你不是很能打吗?你不是每次都能赢我吗?怎么?打人的时候不知道收手?把人打住院了不知道后果?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”
他松开手,转过身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“你给我老实点。下次再进派出所,我不来捞你了。”
车子驶过路口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车里的暖风吹着,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,把外面的灯光模糊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晕。
郝砚靠在座椅上,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郝洋手指的触感——干燥的,微凉的,带着一点点烟味
他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今年的第一场大雪,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车顶上,落在挡风玻璃上,落在郝洋的肩上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车子到了别墅。郝洋停好车,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上去洗个澡。把校服换了。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冰箱里有冰袋,手肿了就敷。”
郝砚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雪已经积到了脚踝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。他走到别墅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不是他开的——是郝洋出门之前留的。
他换了鞋,上了二楼,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还在,叶子碧绿碧绿的,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光。沈若帮他照顾得很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黑色的痂,裂开的地方露出粉色的新肉。
他打开“观察日志”,在最后加了一条:
“30. 今天打架了。三个人,有刀。都打倒了。一个鼻梁骨折,一个肘关节脱臼,一个昏迷。我没事。
1. 进了派出所。郝洋来捞的。他捏了我的下巴,说‘下次再进派出所,我不来捞你了’。
2. 他的手指是凉的。有烟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