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还有四十秒。三十秒。二十秒。
他盯着那辆车,那辆车也对着他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但他知道郝洋在里面。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,从深色的玻璃后面射出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脖子上,落在他竖起的校服领子上。
十秒。五秒。三秒。
绿灯亮了。公交车启动了。布加迪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了。
郝砚坐在公交车上,手里握着书包带子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告诉自己,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郝洋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他不在乎郝洋昨晚来找他。他不在乎郝洋吻他。他不在乎郝洋说“你把我毁了”。他不在乎郝洋说“你拿走了”。他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百遍。一千遍。
但他还是能闻到他的味道。烟味,酒精味,古龙水味,还有那种说不清的、只属于郝洋的味道。那种味道留在了他的皮肤上,留在了他的头发里,留在了他的衣服上。他洗了澡,换了衣服,洗了床单,洗了枕头套。但那种味道还在。不是在外面,是在里面。在他的骨头里,在他的血液里,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的。但他觉得冷。从里面往外冷。
公交车在学校的下一站停了。他没有下车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的校门越来越远。
他请假了。今天不去学校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只是不想停下来。
路过别墅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。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,像一幅水墨画。三楼的窗帘拉着。
公交车没有停。
他坐在公交车上,从城东坐到城西,从城西坐到城北,从城北坐到城南。他坐了一整天。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天黑了。路灯亮了。
公交车回到了始发站。司机说“终点站了,下车吧”。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他拿出手机,看了看地图,离公寓还有十公里。
他叫了一辆车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了。他开了门,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上有水珠,不知道是沈若什么时候来浇的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楼的灰色墙壁。那面国旗还在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沈若的对话框。沈若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“你骗人”,四天前的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绿萝还活着。”
发了出去。
沈若秒回了:“我知道。我今天去浇过水了。你不在家。”
郝砚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学长,你还好吗?”
郝砚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沈若发了一个省略号。然后说:“你骗人。”
郝砚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再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个裂缝还在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它,觉得它好像比昨天长了一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郝洋的声音。
“你把我毁了。”
他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毯子是沈若买的,灰色的,羊毛的,她说“冬天冷,你一个人住,要盖厚一点”。京城的三月已经不用盖厚毯子了,但他还是盖着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那颗星星晃了一下,然后定住了。
郝砚睁开眼睛,看着那颗星星。
他想起昨晚,路灯的光也是这样落下来的。落在天花板上,落在床单上,落在郝洋的脸上。郝洋的脸在光里是金色的,睫毛上好像有光在跳舞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万遍。
但他还是记得郝洋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你把我毁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毯子里。
毯子下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。
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。然后灭了。天快亮了。
楼下的街道上,环卫工人在扫地。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郝砚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着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