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接下来的两周,郝砚和沈若的交集以一种自然而缓慢的方式增加了。
两个人没有约好要见面,没有互相等对方,只是在同一个时间、同一个地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图书馆的老位置,周二和周四下午,沈若几乎都在。郝砚不是每次都去,但去的那些天,沈若都在。
有时候她会问郝砚数学题。不是每道都问,只问那些自己想了很久做不出来的。郝砚会看一眼题目,在草稿纸上写几行解题思路,推过去。沈若看完,说声谢谢,继续做题。偶尔她会追问一句“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转化”,郝砚就会多说两句,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都在点上。
有时候她不问问题,两个人就各自写各自的作业,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。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沈若走在郝砚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,不急不慢地往校门口走。偶尔说一两句话,内容无非是“今天作业多吗”“明天有没有考试”之类无关紧要的寒暄。
方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。
“你跟那个高二的女生,是不是在搞暧昧?”他趴在课桌上,歪着头看郝砚。
郝砚正在写英语阅读理解的答案,笔没停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跟她一起从图书馆出来?”
“因为图书馆只有那一个出口。”
方远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俩只是碰巧同时出来一样。我都听说了,你们坐同一张桌子,面对面,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。这还不叫暧昧?”
郝砚放下笔,看着方远:“她坐我对面,是因为那张桌子靠窗,光线好。我坐那张桌子,也是因为光线好。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。”
方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摇了摇头:“你真的太无趣了。”
但方远不知道的是,郝砚之所以注意到沈若,不只是因为她坐在对面。
沈若有一个习惯,让郝砚觉得有些意外——她会在看书的时候,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描画。不是涂鸦,是跟着文字的笔画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。郝砚观察过几次,她描的不是课本上的字,而是小说里的句子。有一次他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,书名叫《雪国》,川端康成的。
沈若描字的动作很轻,手指在纸面上滑过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但郝砚坐在对面,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移动,有时快,有时慢,像是在跟随某种看不见的旋律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做。那不是他的事。
周二下午,郝砚到图书馆的时候,沈若已经在了。她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,眉头皱着,看起来很困惑。
郝砚坐下来,拿出自己的英语卷子,开始写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若抬起头,看着郝砚。
“学长,你对选科有建议吗?”
郝砚停下笔,看着她。他知道沈若现在是高二,下学期就要分科了。一中是传统高考模式,分文理科,不像新高考那样可以自由选科。
“你擅长什么?”郝砚问。
“语文和英语还可以。数学一般。理综……化学还行,物理不太好。”
“那文科更适合你。”
沈若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但我妈说学文科将来不好找工作,让我选理科。”
郝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几秒,说:“你妈说得对,也不对。文科就业面确实比理科窄,但如果你擅长文科,硬学理科,最后考不上好大学,就业面再宽也没用。”
沈若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说话跟我爸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你爸是做什么的?”
“中学老师。教语文的。”
郝砚点了点头。他之前听林知远说过,沈若的父亲是语文老师,母亲是家庭主妇。家境普通,但她成绩很好,在年级排名前十。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郝砚说,“选你擅长的。”
沈若笑了。那是一个很小的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两个人继续写作业。
晚上,郝砚回到别墅,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一条:
“18. 沈若。高二,成绩好,家境普通,父亲是语文老师。性格安静,不主动打扰。无威胁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楼上的房间里,郝洋也在查沈若。
他派出去的人效率很高,两天就查到了沈若的基本信息:十七岁,一中高二(五)班,年级排名第七,父亲沈建国是某中学语文教师,母亲无业。家庭住址在城北翠屏园小区,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,和郝砚的别墅隔着两条街。
“就这些?”郝洋对着电话问。
“就这些。很普通的一个家庭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郝洋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沈若。一个普通的高二女生,和郝砚在图书馆坐同一张桌子,仅此而已。郝砚在学校有社交关系,这很正常——虽然郝洋不乐意承认,但郝砚确实是一个正常人,有正常的人际交往。
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。
不是嫉妒。他告诉自己不是嫉妒。是控制欲——郝砚住在他的房子里,吃他用他的厨房,现在还在外面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。他不喜欢这种“失去掌控”的感觉。
郝洋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别想了。她只是一个普通女生,和郝砚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那张郝砚和沈若并肩走在雪地里的照片,怎么也挥不掉。
周四,学校。
沈若在食堂门口等郝砚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等,但郝砚是第一次注意到。他平时去食堂的时间不固定,有时候早有时候晚,但沈若似乎总能在他到的时候正好出现在食堂门口。
“学长,你今天吃哪个窗口?”沈若问,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饭卡套。
郝砚看了她一眼:“随便。”
“那我帮你打吧。你去找位置。”
郝砚犹豫了一下,把饭卡递给她。
沈若接过饭卡,转身走向了面食窗口。郝砚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五分钟后,沈若端着两碗面回来了。一碗是牛肉面,一碗是西红柿鸡蛋面。她把牛肉面放在郝砚面前,西红柿鸡蛋面留给自己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?”郝砚问。
沈若已经坐下开始吃了,闻言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含糊地说:“上次在超市,你买的牛肉。”
郝砚想了一下,确实是。那天他在超市买了一盒牛腱子肉,准备回去做红烧牛肉面。
他低头开始吃面。味道一般,食堂的水平就这样,但他饿了,吃得很快。
沈若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像是在数面条。她吃面的时候不发出声音,筷子夹面条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情。
两个人吃完面,沈若把碗收走,洗了,放回餐具回收处。
“你帮我打饭,我帮你洗碗。”沈若说,语气很自然。
郝砚看着她,没有说谢谢。
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谢谢了。
周六,郝砚在家写作业。郝洋难得一天没出门,在客厅里看文件。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,互相不说话,但也没有刻意避开。
下午三点,郝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若发的消息。
“学长,你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买了一些水果,太多了吃不完,给你送一点。你家在翡翠苑几号楼?”
郝砚犹豫了几秒,打了几个字:“8号楼,802。”
发完之后他有点后悔。他不想让沈若来家里——不是因为沈若有什么问题,而是因为家里有郝洋。郝洋的态度不可控,沈若不知道郝洋和他的关系,万一碰上了,场面会很尴尬。
但消息已经发了,他没办法撤回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郝洋从沙发上抬起头,看着郝砚:“谁?”
“同学。送水果的。”
郝洋的眉毛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继续看文件。
郝砚去开门。沈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脸上带着一点点被冷风吹出来的红。
“学长,这是橙子和苹果,我买多了。”她把纸袋递过来,目光越过郝砚的肩膀,看到了客厅里的郝洋。
郝洋也看到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沈若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一点。她认出了郝洋——那天晚上在校门口等郝砚的男人,开着那辆黑色的布加迪。
“谢谢。”郝砚接过纸袋,“进来坐一会儿?”
沈若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了,我还有作业要写。学长再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郝砚关上门,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“就是她?”郝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
“挺漂亮的。”
郝砚没有接话,拎着纸袋进了厨房。
郝洋靠在沙发上,看着郝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但他的目光没有真正落在文件上。
他在想沈若刚才看他的那一眼。那个女生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好奇,没有紧张,没有刻意回避——就像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。
这让郝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不是愤怒。是被忽视的那种……轻微的刺痛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
晚上,郝砚在房间里写作业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若。
“学长,刚才那个人是你哥哥?”
郝砚看着这条消息,犹豫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“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。”
郝砚没有回复这条。
过了几分钟,沈若又发了一条:“我不是想打听你家里的事。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,应该挺孤单的。”
郝砚盯着“孤单”两个字看了几秒。
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单。从小到大,他都是一个人。波士顿的公寓里一个人,京城的别墅里也是一个人。郝洋的存在没有改变这一点——郝洋不是陪伴,是对手。
但他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打了几个字:“还好。”
沈若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,没有再说话。
郝砚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写作业。
但“孤单”那两个字,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,扎在他心里,不疼,但摘不掉。
周日,郝砚去了沈若推荐的一家书店。
那家书店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走进去却很深,像是一个被书填满的隧道。书店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
沈若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本翻开的书。看到郝砚进来,她招了招手。
“学长,这边。”
郝砚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来?”郝砚问。
“因为你上周问我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可以待。这家书店我经常来,人少,书多,咖啡也好喝。”
郝砚环顾了一圈。书店的装修是复古风格,木质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每一层都塞满了书。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,拍的是老街的老样子。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,一个年轻女生在操作咖啡机,蒸汽的声音细细的,很好听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郝砚说。
沈若笑了一下,把自己面前的拿铁推过来:“你尝尝,他家的拿铁奶泡打得特别细。”
郝砚看了一眼那杯拿铁——沈若已经喝过了,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。
他没有动那杯咖啡。
沈若也意识到了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伸手把杯子拿了回去。
“对不起,我忘了。”她的耳廓微微泛红。
郝砚站起来,走到咖啡吧,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。等咖啡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若——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那杯拿铁,小口小口地喝着,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端着美式回到座位,坐下来。
“这家书店开了多久了?”他问,转移了话题。
沈若抬起头,脸上的红已经退了:“十几年了。我小时候就来过,那时候老板还是个年轻人,现在都有白头发了。”
“你经常来?”
“嗯。周末没事就来。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写作业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着。”
郝砚喝了一口美式,苦的。他喜欢苦的。
两个人坐了一个下午。沈若看她的书,郝砚写他的物理卷子。偶尔聊几句,内容无非是书店里的某本书、窗外的某只猫、咖啡吧里放的某首歌。
下午四点,郝砚的卷子写完了,沈若的书也看完了。
“走吗?”沈若问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书店,外面下着小雨。郝砚没带伞,沈若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,撑开,举到两个人头顶。
“一起吧。”沈若说。
雨不大,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,头顶是一把很小的折叠伞,沈若举伞的手微微向郝砚那边倾斜。
郝砚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接过伞,换到了自己手上。这样沈若不用举着,伞也能撑得更高一些,两个人的肩膀都不会淋到。
沈若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雨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。老街两旁的店铺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透过雨雾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水彩画。
两个人走得很慢,谁也没有赶时间。
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,雨停了。郝砚把伞收起来,还给沈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沈若接过伞,放进包里,“学长,下周还来吗?”
郝砚想了想:“看情况。”
沈若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在地铁站分开。沈若坐往东的方向,郝砚坐往北的方向。
在地铁上,郝砚靠在车门旁边,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牌,脑子里想的不是沈若,而是今天在书店里写的那套物理卷子。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方法解,不知道哪种更省时间。
但他也想到了沈若把咖啡推过来的那个动作。
不是心动。是注意到了。
郝砚在观察日志里加了一条:
“19. 沈若。今天在书店,她把喝过的咖啡推给我。不是故意的,是习惯性分享。说明她在家里或者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,有这样的习惯。家庭关系应该不错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楼上的房间里,郝洋也在看手机。他派出去的人又发来了一条消息:“郝砚今天和一个女生在老街的书店待了一个下午。女生是沈若。”
随消息附了两张照片。一张是郝砚和沈若并肩走在老街上的背影,郝砚撑着伞,伞明显偏向沈若那边。另一张是两个人坐在书店靠窗位置的侧拍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沈若低着头看书,郝砚在写卷子。
郝洋放大了第二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——他反复告诉自己不是嫉妒。
是一种陌生的、让他不舒服的……空。
他关掉照片,把手机扔在床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别墅的二楼和三楼之间,隔着一层楼板。楼板下面是郝砚的房间,灯已经关了。楼板上面是郝洋的房间,灯也关了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。
一个在想物理题和咖啡。
一个在想那个撑着伞的少年和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女生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老槐树的枝干上,打在车库里那辆布加迪的车顶上,打在这栋灰白色别墅的屋顶上。
今年的第五场雨,比之前的所有雨都大。
但雨总会停的。
郝洋查沈若的事,郝砚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郝洋最近有些不对劲。具体哪里不对劲,他说不上来。郝洋还是早出晚归,还是和他没什么交流,还是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点个头就过去了。但有一种微妙的变化——郝洋看他的次数变多了。
以前郝洋几乎不看他。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的时候,郝洋的目光始终在碗里、在手机上、在窗外,从来不在郝砚身上。但最近,郝砚偶尔抬头的时候,会发现郝洋在看自己。不是那种带有恨意的、锋利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的目光。
郝砚没有问。他不会主动跟郝洋说话,除非必要。
周三晚上,郝砚在厨房洗碗。他每周三晚上都会把一周积累的碗筷集中洗一次——平时他只洗自己和郝洋用过的餐具,但周末会有几顿饭做得多一些,用的碗也多一些。
郝洋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,走进厨房接水。
他站在郝砚旁边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水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但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靠在料理台上,看着郝砚洗碗。
郝砚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
“你最近跟那个高二的女生走得很近。”郝洋说,语气像是随口一提。
郝砚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,没有回答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郝砚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郝洋,“你为什么要问?”
郝洋喝了一口水,耸肩:“好奇。”
“你对我的社交关系不好奇。你在查她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郝洋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凭什么说我查她?”
“因为你之前问过她是谁。”郝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你只是好奇,问一次就够了。你问了两次,说明你在关注。你关注的事情,你不会只是看着,你会查。”
郝洋盯着郝砚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但也没有之前的敌意——更像是一种“被你猜中了”的无奈。
“你确实很聪明。”郝洋说,“但我查她,不是因为你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郝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端着水杯,转身上楼了。
郝砚站在原地,看着郝洋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一条:
“20. 郝洋在查沈若。理由不明。他的反应不正常——没有否认,但也没有解释。他在回避问题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但云层还是很厚,看不到星星。
第二天,郝砚在学校找到了沈若。
他在高二(五)班的教室门口等她下课。下课铃响之后,沈若从教室里走出来,看到郝砚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学长?你找我?”
“嗯。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?”
沈若想了想:“奇怪的事情?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有人找你问过话吗?或者有人跟踪你?”
沈若的表情变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上周有一天,我放学回家的时候,有个人在小区门口等我。他说他是市场调查公司的,问我几个问题。我以为是骗子,没理他,直接走了。”
郝砚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多岁,男的,戴眼镜,穿深色衣服。长得……很普通,没什么特征。”
和之前诱导林知远签字的那个人,特征差不多。
“后来还有人来过吗?”
沈若摇了摇头:“没有了。学长,到底怎么了?”
郝砚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他不想吓到她,但也不想瞒着她。
“有人在查你。不是我的人,是别人的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查你,但你最近小心一点。不要跟陌生人说话,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,回家给我发条消息。”
沈若看着郝砚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害怕,是担心。
“学长,是你那个哥哥吗?”
郝砚没有回答。
沈若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学长,你也小心。”
郝砚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下午,郝砚没有去图书馆。他在学校的电脑房里待了一节课的时间,用了一个翻墙软件,登录了一个他不太常用的邮箱。
里面有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是他在波士顿的联络人,主题是“沈岚和赵锦瑟——补充资料”。
他打开邮件,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,这次是五页。
郝砚快速浏览了一遍,停在了第三页。
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合同扫描件,抬头是“京城艺术发展基金会”,甲方是沈岚,乙方是赵锦瑟。合同内容大致是:甲方出资支持乙方举办个人画展,乙方将画展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捐赠给基金会。
合同本身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合同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,引起了郝砚的注意。
附加条款只有一句话:“双方一致同意,本合同项下所有事宜,不得向第三方披露,包括但不限于郝建国先生。”
沈岚和赵锦瑟之间的合作,郝建国不知道。
郝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妈妈和沈岚之间,有秘密。这个秘密,郝建国不知道。但郝建国欠他妈妈的“债”,很可能和这个秘密有关。
他把文件保存到加密文件夹,清空了浏览记录,关掉了电脑。
走出电脑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校园里的路灯亮着,把积雪照成昏黄色。郝砚站在教学楼门口,呼出一口白气,拿出手机,看到一条沈若发的消息。
“学长,我到家了。”
他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收起来,往校门口走去。
布加迪停在老位置上。
郝洋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在等他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郝洋问,语气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跟你无关。”
郝洋把烟掐灭,拉开车门:“上车。”
郝砚坐进副驾驶,车子发动了。驶出一中大门的时候,郝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——沈若没有出现。
“她今天没跟你一起?”
郝砚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查她查到什么了?”
郝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:“没查到什么。她就是普通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查她?”
“因为我查你是正常的。你在学校里的所有社交关系,我都应该知道。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你的责任不包括监视我。”
“你住在我家,就是我的责任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引擎的低沉轰鸣。
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。郝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看着前方的红灯,忽然说了一句让郝砚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不会动她。”
郝砚看着他。
“我查她,是因为我要确认她不是威胁。”郝洋的声音不高,但很认真,“她是普通人,没有背景,没有目的,就是单纯想跟你交朋友。这种人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“但你最好离她远一点。”郝洋加了一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身边不安全。”郝洋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郝砚,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住在我家,你姓郝,你有郝氏集团的股权。你是很多人眼里的目标。你身边的人,也会成为目标。”
郝砚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关心我?”
郝洋冷笑了一声:“我在关心我的名声。如果你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,警察会查到我头上。”
郝砚没有再说话。
车子到了别墅,两个人下了车,各自回了各自的楼层。
郝砚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很长的一段:
“21. 郝洋查沈若的原因确认:不是为了对付我,是为了确认她没有威胁。他说‘我不会动她’——这句话有两种可能:一是真的不会动,二是暂时不会动。目前倾向于前者。
1. 郝洋说‘你身边不安全’。这句话超出了他平时的说话风格。他在提醒我。提醒不等于关心,可能是为了自保(怕警察查到他),也可能有其他原因。需要继续观察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郝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身边不安全。”
不是威胁。是提醒。
郝砚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他不习惯被郝洋提醒。也不习惯郝洋在红绿灯路口说的那句“我不会动她”。更不习惯今天在厨房里,郝洋没有否认查沈若,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嘲讽的语气说话。
郝洋变了。不是变好了,是变了。
但郝砚不确定,这种变化是暂时的,还是某种更长期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考试。
楼上的房间里,郝洋也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翻看着沈若的照片。不是什么特殊的照片,就是普通的生活照——她在教室里写作业的侧脸,她在书店里看书的背影,她撑着伞走在雨中的样子。
这些照片是他让人拍的。不是什么偷拍,就是远远地拍了几张,确认沈若没有威胁之后,他就让人停了。
但他没有删掉这些照片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沈若笑起来的样子,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。那些事情和郝砚无关,和沈若无关,和他现在的生活也无关。
只是很久以前,他也曾经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在雪地里,撑着一把伞,伞偏向她那边。
后来那个女生去了国外,他们再也没有联系。
郝洋关掉手机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别想了。那些都是过去的事。现在的事是郝砚、是遗嘱、是郝氏集团、是开曼群岛那个该死的账户。
别的都不重要。
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轮月亮。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反射着清冷的光。
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,隔着一条楼梯的距离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一个在想过去的事。
一个在想未来的事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今年冬天的第五场雪,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面轻轻叹气。
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,郝砚和沈若约好了去书店。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约,但这是第一次郝砚主动提的。他发消息问沈若这周去不去书店,沈若秒回了三个字:“当然去。”
周六上午十点,两个人在老街的书店门口碰面。沈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,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,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。郝砚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“学长,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。”沈若说。
“我每天都很精神。”
沈若笑了,推开书店的门,走了进去。
书店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味道。沈若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郝砚去咖啡吧点了两杯喝的——一杯拿铁给沈若,一杯美式给自己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?”沈若接过杯子,有些意外。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沈若低头喝了一口拿铁,奶泡沾在上唇上,她用舌头舔掉了。动作很自然,没有刻意。
郝砚看到了,移开了目光。
两个人坐了一个上午。沈若在看一本小说,郝砚在写物理卷子。他最近在刷物理真题,省队集训的物理部分是他的弱项,需要大量练习。
十一点半的时候,沈若合上书,伸了个懒腰。
“学长,你饿不饿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这条街上有一家面馆,特别好吃。我请你。”
郝砚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面馆在书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,门面很小,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,但坐满了人。沈若跟老板打了个招呼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看起来和沈若很熟。
“小若来了?老位置,刚收拾出来。”阿姨笑着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。
两个人坐下来,沈若没看菜单,直接说:“两碗牛肉面,大碗的。”
“你吃得完大碗?”郝砚问。
“吃不完给你。”
郝砚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汤底是深褐色的,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,牛肉炖得很烂,用筷子一夹就散。郝砚吃了一口面,劲道,汤头浓郁,确实好吃。
沈若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她吃面的时候不喜欢说话,专心致志地看着碗里的面条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郝砚吃得快,吃完的时候,沈若还有大半碗。
“你不是说你吃不完大碗?”郝砚问。
沈若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含糊地说:“我骗你的。我就是想让你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郝砚愣了一下。
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沈岚不会,郝建国不会,郝洋更不会。他妈妈在世的时候可能会说,但她已经不在了。
“我不瘦。”郝砚说。
“你一米八三,看起来连一百四十斤都没有。还不瘦?”
郝砚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沈若怎么知道他的一米八三的——大概是从哪个同学那里听说的。
沈若吃完了面,把碗推到一边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学长,下周省队集训就要开始了,你要去省城待两周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不在的这两周,我去帮你浇花吧。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冬天不用浇水,但室内的绿植需要。”
郝砚想了想,他房间里确实有两盆绿萝,是他搬进来之后买的。他不太会养,但绿萝好养活,每周浇一次水就行。
“不用。两周不浇水死不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看着。万一死了呢?”
郝砚看着她,沈若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客套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钥匙给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别墅的备用钥匙——就是之前郝洋放在鞋柜上、他一直没有动的那张门禁卡和一把大门钥匙——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