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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砚和沈若的第一次正式对话,发生在图书馆。
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距离省队集训还有一周。郝砚下午没课,一个人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写数学卷子。他选了这里是因为安静,而且窗外能看到那棵老槐树——和别墅院子里那棵很像,只是小一些。
沈若坐在他对面。
她已经连续几天坐在这个位置了。不是每天都来,但每次来都坐同一个地方——郝砚正对面,隔着两张课桌的宽度。她不看他,不跟他说话,不递纸条,只是安静地看书。有时候看的是课本,有时候是一本厚厚的小说,封面被包书皮遮住了,看不出书名。
郝砚对她没有特别的印象。不反感,也不好奇。她只是图书馆里一个安静的背景,和窗外的树、桌上的台灯一样,存在但不构成干扰。
但这天下午,沈若的书从桌上滑了下去。
那是一本很厚的书,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。沈若弯腰去捡,郝砚刚好也弯下腰——他不是要帮她捡,而是他的笔掉在了地上,笔滚到了桌子下面,正好滚到那本书旁边。
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。
郝砚先缩回了手,捡起自己的笔,直起身。
沈若也捡起了书,坐直了身子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廓微微泛红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小声说。
郝砚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,继续写卷子。
沈若也没有再说话,翻开书,继续看。
两个人坐在对面,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,谁也没有看谁。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把木纹照得很清楚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次“对话”。严格来说,不算对话,但总归是有了交集。
方远后来听说了这件事,评价是:“你们俩的交流方式真的很特别——一个不说话,一个也不说话,但偏偏还能‘认识’。这是什么新型社交模式?”
郝砚没理他。
但事情的发展比方远预想的要快。
第二天,周六,郝砚去超市买东西。他每周六下午都会去一趟超市,补冰箱里的食材。这是他的习惯,和郝洋无关——虽然郝洋最近开始吃他做的饭了,但郝砚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改变自己的节奏。
他在超市的蔬菜区挑西红柿的时候,旁边有人站住了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,是沈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,篮子里放着几盒酸奶、一包挂面、一把青菜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郝砚学长。”沈若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来买菜?”
“嗯。”
沈若看了一眼他购物车里的东西——西红柿、鸡蛋、牛肉、青椒、一袋米、一桶油。量不少,不像是一个人的份量。
“你做饭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沈若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,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,然后说了一句让郝砚没想到的话:“你挑西红柿的方法不对。不是看颜色,是闻。有清香味的是好的,没有味道的是催熟的。”
郝砚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的西红柿,凑近闻了闻——确实没什么味道。
他把那个西红柿放了回去,重新挑了几个。这次他学着沈若的样子,一个一个地闻,挑了两个有清香味儿的。
沈若站在旁边,没有指导,也没有评价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挑完,然后推着自己的购物车走了。
郝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西红柿。
他没有多想,继续购物。
从超市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着小雨。十一月底的雨,冷得刺骨,郝砚没带伞,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超市门口,等雨小一点再走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,车窗摇下来,里面是沈若。
“学长,你去哪儿?我顺路的话可以带你一段。”
郝砚犹豫了一下。他的别墅离这里不近,打车也要二十多分钟。雨越下越大,站在这里等不是办法。
“城北,翡翠苑。”
沈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——翡翠苑是京城有名的高档住宅区,住的非富即贵。
“顺路,我住旁边的小区。上车吧。”
郝砚拉开后座的门,把东西放进去,然后坐了进去。车里很暖和,暖风开得很足,沈若坐在副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傅,先去翡翠苑,然后去旁边的翠屏园。”她对司机说。
车子驶入雨中的街道,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车里很安静,司机放着一首老歌,音量很低,听不清歌词,只能听到旋律。
沈若没有找话题聊天,郝砚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,各自看着窗外的雨。
车到了翡翠苑门口,郝砚付了车费——他坚持付了全程,沈若没有争。
“谢谢。”郝砚下车前说了一句。
“不用谢。”沈若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他,“学长,下次挑菜的时候,多闻闻。”
她说完,转回去,车子驶离了。
郝砚站在雨里,拎着两大袋东西,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然后转身走进小区。
他没有立刻回家,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鞋上的泥蹭干净了才进去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他不喜欢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家里。
郝洋难得在家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电脑。看到郝砚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,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在郝砚身上停了一秒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郝砚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停了一秒。
“下雨了?”
“嗯。”
郝砚把东西拎进厨房,开始往冰箱里放。郝洋没有跟过来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湿了。他只是坐在沙发上,继续看他的平板电脑。
但郝砚放东西的时候,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冰箱里昨天剩下的那盘红烧排骨被吃光了,盘子洗了,倒扣在碗架上。
郝洋吃的。
郝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但没有写在观察日志里。不重要。
周日,郝砚在家写了一天作业。郝洋上午出门,下午回来,两个人在走廊上碰了一次,互相点了个头,错身而过。
周一,学校。
郝砚在走廊上遇到了沈若。她在高二的教学楼,和高三不在同一栋,但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,郝砚去食堂要经过那里。
沈若站在连廊的窗户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是郝砚,微微点了点头。
郝砚也点了一下头,继续走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但方远看到了这一幕。
“你跟高二那个女生什么关系?”中午吃饭的时候,方远端着餐盘坐到郝砚对面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她跟你点头?”
“礼貌。”
方远盯着他看了三秒,摇了摇头:“郝砚,你真的太无趣了。”
郝砚没有否认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,郝砚去图书馆写作业。他走到老位置的时候,沈若已经坐在对面了。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正在做题,眉头微微皱着,看起来被某道题卡住了。
郝砚坐下来,拿出自己的卷子,开始写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沈若忽然抬起头,看着郝砚。
“学长,这道题怎么做?”
她把练习册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。是一道解析几何题,难度中等,但计算量不小。郝砚看了一眼,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解题步骤,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。
“先建系,然后代入参数方程。关键在这个对称条件的转化。”
沈若看了一会儿草稿纸上的步骤,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沈若把草稿纸收好,继续做题。郝砚继续写自己的卷子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积雪照成昏黄色。
两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各自写着各自的作业,谁也不说话。周围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轻轻的,很快又消失了。
这种安静,和别墅里的那种安静不同。
别墅里的安静是压抑的、紧绷的,像一根拉满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而图书馆里的安静是松弛的、自然的,像冬天里的一场雪,无声无息地落下来,覆盖一切。
郝砚写完了卷子,开始收拾东西。沈若也合上了练习册。
“你今天走得好早。”沈若说。
“家里有事。”
沈若没有问什么事,点了点头,也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外面的空气很冷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校园里的路灯不太亮,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,有些滑。
沈若走在郝砚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投在雪地上,一前一后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郝砚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——郝洋。
布加迪停在路边,哑光黑的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。郝洋靠在车门上,穿着黑色皮夹克,手里夹着一根烟,正在等谁。
他看到郝砚出来,正要开口,目光落在了郝砚旁边的沈若身上。
沈若也看到了郝洋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,但她认得出那辆车,也感受得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、不加掩饰的冷意。
“学长,我先走了。”沈若的声音很平静,对郝砚点了点头,然后快步走向了公交站。
郝洋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郝砚,嘴角浮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。
“女朋友?”
郝砚走到车旁,拉开副驾驶的门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上车。”郝洋说,“我顺路。”
“不顺路。你专程来的。”
郝洋把烟掐灭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坐进了驾驶座。郝砚也坐了进去。
车子发动了,驶入夜晚的车流。
“那个女生是谁?”郝洋又问了一遍。
“同学。”
“哪个同学会在晚上跟你一起从图书馆出来?”
“高二的。不认识。”
郝洋冷笑了一声:“不认识就一起走夜路?”
郝砚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在查我的社交关系?”
“我没那个闲工夫。”郝洋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“但你最好别在学校里搞出什么事。你现在的身份是郝氏集团的股东,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公司的形象。”
郝砚没有接话。
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。郝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忽然说:“她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郝洋转过头,看了郝砚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、有怀疑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郝砚说不清楚,也不想去弄清楚。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回到别墅,郝砚直接上了二楼,关上了门。
他坐在书桌前,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,而是拿出手机,翻到了沈若的微信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,也许是沈若趁他不注意扫的码,也许是某次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顺手通过的。
他点开沈若的对话框,里面只有一条消息,是沈若发的:“学长,我是沈若。今天谢谢你教我数学题。”
郝砚看了几秒,打了几个字:“不用谢。”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楼上的房间里,郝洋也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在看一张照片——刚才在校门口,他趁郝砚上车之前拍了一张。照片上,郝砚和沈若站在路灯下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近得多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了看沈若的脸,又缩小,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高二的,女生,在一中读书。名字我不知道,但今天跟郝砚一起从图书馆出来的。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
郝洋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床上,躺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。也许是想找郝砚的把柄,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。
但无论是哪种,他都不想深究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轮月亮。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反射着清冷的光。
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,隔着一条楼梯的距离,各自醒着。
一个在查另一个身边的人。
一个在想那个身边的人到底是谁。
都没有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