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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信的风波过去之后,郝砚在学校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复核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来得快。竞赛委员会在收到林知远的撤回声明和孙教练的书面说明之后,三天就出了结论:举报不实,郝砚的省队入选资格恢复。通知是直接发到学校的,王老师在班会上念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轻松。
但真正让郝砚在年级里名声大噪的,不是复核的结果,而是林知远。
林知远在结果公布之后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在课间操的时候走上主席台,拿起话筒,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了一句话:“之前关于省队选拔的举报,是我被人诱导签的字。郝砚的成绩是真的,他的入选资格是应得的。我在这里向他道歉。”
说完,他鞠了一躬,走下主席台。
操场上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了掌声。不大,稀稀拉拉的,但在这个以沉默和克制为美德的重点高中里,这已经是难得的认可。
郝砚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,看着林知远从主席台上走下来。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,林知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耳廓微微发红,但他没有移开视线,直直地看了郝砚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郝砚也点了下头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这件事之后,郝砚在一中的形象变了。他不再只是一个“转学来的成绩好的私生子”,而是一个“被人陷害但挺过来了的转学生”。这种叙事有一种天然的戏剧性,高中生们对这种故事毫无抵抗力。
最先行动的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。
她叫苏晚亭,长得不算惊艳,但胜在气质好,说话温声细语,在年级里人缘不错。她在周四下午第二节课间,带着一个粉色的信封,出现在高三(一)班的门口。
“我找郝砚。”她对靠门坐着的同学说。
郝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题。他听到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晚亭。他没见过她。
苏晚亭走到他桌前,把信封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这是我写的。你可以看完再回复我,不着急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“哦——”声。有几个男生开始起哄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
郝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粉色的,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亭:“谢谢。但我不会看的。”
苏晚亭的脸红了,但她没有退缩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必要。”郝砚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,“我不谈恋爱。高三了,时间不够用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了。苏晚亭站在那里,手里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从红变成了白。
她没有把信收回去,而是放在了桌上,转身走了。
方远坐在郝砚后面,探过头来小声说:“你也太直接了吧?人家好歹是个女生。”
郝砚没有回答,把那封信推到了桌角,继续写题。
他确实不会看。不是因为他对女生没兴趣,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。省队集训、高考、郝氏集团的股权、开曼账户的秘密、赵锦瑟的死亡真相——这些事排满了他的日程表,恋爱不在上面。
但那封信像是一个信号。
从那之后,郝砚的课桌里开始频繁出现各种小纸条、巧克力、奶茶、甚至有一本手写的诗集。有的是当面送的,有的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。郝砚的处理方式很统一:小纸条看完就扔(他不是不看,而是需要确认里面有没有重要信息),巧克力转手给了方远,奶茶放到了讲台上让老师处理,那本诗集他翻了第一页,看到第一行字就合上了,放到了失物招领处。
方远成了最大的受益者。他在一周之内吃掉了三盒巧克力、两袋饼干和一盒手工曲奇,体重涨了两斤。
“郝砚,你再这样下去,我就要变成猪了。”方远一边吃饼干一边抱怨。
“你可以不吃。”郝砚头都没抬。
“那不行,浪费食物是可耻的。”
郝砚没有再接话。
但追求者中,有一个人让郝砚多看了一眼。
她叫沈若,是高二的学妹,据说在年级排名前十,长得不算出众,但有一种安静的气质。她没有送信,没有送巧克力,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跟郝砚说过话。她只是在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上,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郝砚。
郝砚注意到她,是因为连续三天,他在图书馆同一个位置坐下的时候,对面都坐着同一个人。
第四天,他换了一个位置。
沈若没有跟过来。
第五天,他又换回了原来的位置。沈若还是坐在对面,低头看书,没有抬头看他。
郝砚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,也没有兴趣知道。但他承认,她是所有追求者中,唯一一个不让人反感的。
方远对这件事的评价是:“你就装吧。”
郝砚没有理他。
别墅里的生活,依然冷得像冰窖。
举报信风波之后,郝洋和郝砚之间的对话降到了零。两个人各过各的,各吃各的饭,各关各的门。郝洋的布加迪每天早上准时驶出车库,每天晚上不定时回来。有时候早,十一点之前就到家;有时候晚,凌晨两三点才听到引擎声。
郝砚从不问他去了哪里,郝洋也从不解释。
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,不是和平,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对峙。像是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,各自占据一角,互相盯着对方,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周五晚上,郝砚在房间里写作业,听到楼下有动静。不是郝洋——郝洋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节奏稳定,不快不慢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,更轻,更碎,像是穿运动鞋的人,而且是两个人。
他合上书本,走出房间,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。
客厅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郝洋,另一个是他没见过的年轻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看起来二十三四岁,长相普通,但眼神很活络。
“郝总,这是下周的行程安排,有几处需要您确认一下。”年轻男人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,打开,拿出一个文件夹。
周彦。郝砚认出来了。郝洋的秘书,那个帮他查资料、发消息、伪造成绩单的人。
郝洋靠在沙发上,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,忽然抬起头,目光穿过楼梯栏杆,看到了站在二楼的郝砚。
“周彦,你先回去。明天我再找你。”
周彦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,看到了郝砚,表情没什么变化,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,站起来告辞。
大门关上之后,客厅里只剩下郝洋一个人。他没有上楼,也没有跟郝砚说话,只是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郝砚站在二楼走廊上看了他几秒,转身回了房间。
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写了一条:
“16. 郝洋的沉默持续了七天。这是最长的一次。他在憋新的招数。需要提高警惕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新消息。发件人是之前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内容只有一张图片。
他点开图片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。转账金额是五百万,收款方是郝砚名下的一张银行卡——那张卡他从来没有用过,是他妈妈留给他的,放在京城那个老四合院的抽屉里。
转账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。付款方的账户名是:郝洋。
郝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秒,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“谁发的?”
“帮你盯着郝洋账户的人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分不清男女,“他转了五百万到你名下的卡里。不是赠与,不是遗产。走的是公司账目,但备注写的是‘个人往来款’。”
郝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个人往来款”是一个很模糊的会计科目,可以是借款,可以是预付款,可以是任何东西。但如果郝洋想把这件事做成郝砚“收受公司资金”的证据,这五百万就是一枚定时炸弹。
“他能查到这张卡的流水吗?”郝砚问。
“这张卡是你妈开的户,用的是她的身份信息。她死后,卡没有被注销,但也没有激活。理论上,只有持卡人本人能查询流水。但郝洋如果动用银行内部关系,他查得到。”
“所以他转这笔钱,是想让我用?”
“不一定。他可能只是想把这笔钱‘放’在你名下,等哪天需要的时候,拿出来做文章。”
郝砚沉默了几秒。
“把卡里的钱转回去。原路返回。”
“已经转了。今天下午六点,五百万整,原账户退回。”
郝砚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下次再收到这种信息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。
郝洋的手段越来越隐蔽了。不直接针对他,而是通过银行账户、公司账目这些灰色地带,给他挖坑。五百万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如果郝砚用了这笔钱,郝洋就可以说他是“挪用公司资金”或者“收受不当得利”。如果郝砚没用,郝洋也可以说他“名下有大额不明来源资金”。
不管用不用,都是一个麻烦。
但郝砚把麻烦挡了回去——原路退回。这是最干净的方式,干净到郝洋找不到任何继续操作的空间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郝洋上楼了。
他经过二楼的时候,在郝砚的房门口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光。
郝洋站在那里,大概过了五秒,然后继续上楼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说话。只是一个停顿。
郝砚在门内听着那个脚步声远去,然后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楼上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——不是走动,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。郝洋在抽烟。
郝砚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今年冬天的第四场雪,不大,但很密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面筛面粉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脑子里转着几件事:省队集训的补考、郝洋账户里的那五百万、沈岚说的“还债”、赵锦瑟和沈岚二十多年前的那张合影。
这些事情像一根根线,缠在一起,理不清头绪。但他知道,所有的线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考试。
第二天是周六,郝砚不用去学校。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,八点半下楼的时候,厨房里竟然有人。
不是他。是郝洋。
郝洋站在灶台前,穿着家居服,手里拿着一个锅铲,正在煎什么东西。灶台上摆着一碗煮糊了的面条、两个煎焦了的鸡蛋、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听到脚步声,郝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转回去继续煎——或者说,继续煎糊——那个鸡蛋。
郝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锅糊了的面条和焦了的鸡蛋,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看不出来?”郝洋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,“做饭。”
“你确定?”
郝洋把锅铲一扔,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边上,双手抱胸:“冰箱里没东西了。你做的那几份我吃了,现在没了。我不做,吃什么?”
郝砚看着他,目光从郝洋的脸上移到灶台上那锅糊了的面条上,又移回来。
“你吃了我做的饭?”
“倒了浪费。”郝洋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没有看郝砚,而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郝砚没有接话。他走进厨房,从郝洋手里拿过锅铲,把那个煎焦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,重新打了两个鸡蛋下锅。然后他把那锅糊了的面条倒了,重新烧了一锅水,下了一把新的面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,行云流水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郝洋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做这些事,没有帮忙,也没有阻止。
新的早餐端上桌的时候,郝砚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。
“下次没东西了,发消息。我买。”
郝洋看了一眼那碗面,拿起筷子,低头开始吃。
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各自的面。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反着刺眼的白光。
郝洋吃完了面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那五百万,你为什么退回来?”
郝砚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不需要你的钱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钱。是公司的。”
“公司的也不行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郝洋站起来,把碗收进厨房,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阵,然后是碗被放进碗架的声音。他走出来,没有看郝砚,直接上了楼。
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郝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确实不好对付。”
脚步声继续往上,三楼的门关上了。
郝砚坐在餐桌前,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碗。
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了,把厨房擦干净,然后上楼换了衣服,出门去了超市。
他买了两大袋东西,拎回别墅,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。鸡蛋、牛奶、蔬菜、肉、面条、米——够一个人吃一周的量。
他不知道郝洋会不会继续吃他做的饭。但冰箱里不能没东西。
不是因为关心。只是因为麻烦。如果郝洋饿出胃病,他还要收拾。
他把冰箱门关上,上楼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在“观察日志”里加了一条:
“17. 郝洋吃了我做的饭。不是和解,是他懒。不重要。”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张赵锦瑟抱着他的照片上。
郝砚拿起相框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,然后放了回去。
